

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副业篇|
第五回:房文淑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李子汉做PPT副业,怕被人知道,缩回了壳里。这一回,不说李子汉了,说一个叫房文淑的人。
房文淑,三十一岁,某银行柜员。她的工位在营业厅的玻璃后面,每天面对的客户排着长队,存钱,取钱,转账,开户。她每天要重复几百次同样的话:“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请出示身份证。”、“请在这里签字。”、“再见,请慢走。”她的嘴在动,心不在。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客户来了,程序启动;客户走了,程序暂停。下一个客户来了,再启动,日复一日。
她在银行已经干了六年,从实习柜员到正式柜员,从普通柜员到高级柜员。她的工资涨了三次,职位没变。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只是不想一辈子坐在玻璃后面,重复那几句话。可她不敢辞职,因为这份工作稳定,稳定到可以干到退休。父母说好,朋友说好,老公也说好。所有人都说好,只有她觉得不好。可她说不出哪里不好。
那年春天,她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我用业余时间画插画,月入过万》。她点了进去,帖子说,一个上班族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学插画,接单,慢慢积累客户,现在副业收入超过主业。房文淑小时候喜欢画画,上了高中就没再画了。她看着那个帖子,心里痒痒的。
她买了一块数位板,报了线上插画课,每天晚上跟着视频学。一开始画得很难看,线条歪歪扭扭,颜色脏兮兮的。她不好意思给人看,自己偷偷画。画了三个月,能看了;画了半年,不错了;画了一年,有人找她接单了。第一单是给一家小餐馆画菜单,一页五十块,她画了十页,赚了五百。钱不多,可她高兴得睡不着。因为她画的菜单被印出来了,贴在那家餐馆的墙上,每个进店的客人都能看到。她趁周末特意去那家餐馆吃了一顿饭,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画的菜单,心里美滋滋的。
接单越来越多,收入越来越高。第二年,副业收入跟主业持平了;第三年,副业收入超过了主业。她开始犹豫了,要不要辞职?辞职了,她可以全职画画,不用每天在玻璃后面重复那几句话。可辞职了,她就没了稳定的收入,没了五险一金,没了单位的保障。她犹豫了很久,不敢做决定。
有一天,她在单位被客户骂了。一个中年男人,因为排队时间太长,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们银行干什么吃的?这么慢!”她赔着笑,说:“对不起,今天我们人比较多,请您稍等。”男人不依不饶,骂骂咧咧了好一阵才走。她坐在那里,脸上还挂着笑,眼眶已经红了。旁边的大姐递给她一包纸巾,小声说:“别往心里去,这种人天天有。”她点点头,没说话。下班回到家,她打开电脑,开始画画。
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玻璃后面,外面是长队,人们的脸模糊不清。女孩的脸是笑着的,眼泪却掉了下来。她画完,看着那幅画,哭了。不是委屈,是心疼自己。她想起自己做柜员这些年,被骂了无数次,忍了无数次。她忍,因为她需要这份工作。可现在她不需要了,她的副业收入已经超过了主业, 可以不用忍了。
她辞职了。办完离职手续那天,她把工牌交给领导,领导说:“房文淑,你考虑清楚了?”她说:“考虑清楚了。”领导说:“银行的工作,外面多少人想进来。”她说:“我知道。”她没说“我不在乎”,她是在乎的。她在乎稳定,在乎五险一金,在乎父母放心。可她更在乎自己。她不想再忍了。
辞职后,她在家全职画画。接单,画稿,交稿,循环往复。收入比以前多了,可时间比以前少了。以前下班后画画,画到凌晨,第二天还能上班。现在全天画画,画到凌晨,第二天继续画。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陀螺,被副业抽着转,停不下来。以前抱怨上班累,现在发现画画也累。以前抱怨领导骂,现在发现客户也骂。以前抱怨被催,现在发现截稿日更催。她笑着对自己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可现在这只乌鸦是自己。”
她没有后悔。因为现在她画的每一笔,都是为自己画的。以前在银行,她重复的那几百句话,没有一句是为自己说的。
后来,她的插画在网上火了。一个出版社找她,想让她给一本书画封面。她画了,书出版了,卖得不错。出版社又找她,想让她给整套书画插画。她接了,画了大半年,累得颈椎病都犯了,可看到书印出来的时候,她哭了。她抱着那几本书,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不是自己生的,是自己画的。每一页都有她的心血。
房文淑后来开了自己的工作室,招了两个助手。她不再是那个在玻璃后面忍着不哭的柜员了。她是一个插画师,有自己的品牌,有自己的团队,有自己的客户。可她没有忘记那六年。那六年让她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微笑,学会了在被人骂的时候不还嘴。这些技能在画画上没用,可在做人上有用。她还是感激那六年的,但不怀念。
她每年回一次老家,妈妈还劝她:“银行的工作多好,你非要去画画。”她笑着说:“妈,我现在赚得比银行多。”妈妈不信,她把银行流水给妈妈看,妈妈看了半天,说:“那你也别太累。”她说:“不累。”累,可她愿意。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房文淑》,不记得原文里有这一篇。可聊斋里那么多女子,有的嫁人,有的报恩,有的修仙,有的开店。房文淑哪一种都不是,她是从玻璃后面走出来的柜员,从一个说“您好”、“再见”的机器,变成了一个画插画的人。副业变成了主业,不是因为她想发财,是因为她不想再忍。她不是勇敢的人,她只是终于找到了那个能让自己笑着累的事。
正是:
房生银行坐六年,您好再见说万遍。
被骂忍泪不敢哭,回家画到三更后。
副业收入超主业,她辞职了不回头。
全职画出颈椎病,出书那天哭个够。
莫道副业是出路,她是不想再忍受。
欲知这房文淑的工作室能开多久,还有哪些副业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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