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甲申,三月下旬。
北京城已经完全落入闯军掌控,昔日庄严有序的帝都朝堂,彻底沦为一片混乱无序的征伐之地。李自成占据紫禁城,居于帝王宫室,却丝毫没有着手修订官制、开科取士、安抚百姓、稳定地方的打算。大顺上下所有的重心,全都放在一件事上:追赃助饷,拷掠官绅。
一道道严苛的命令传遍全城,各级闯军校尉划分片区,挨家挨户搜寻前朝官员、勋贵世家、地方士绅,按照品级定下巨额银两数目,拿不出钱财便上刑拷问,夹棍、鞭挞、牢狱囚禁比比皆是。街头巷尾日日都有哀嚎之声,昔日朝堂上峨冠博带的文武百官,大半没能逃离京师,尽数落入贼兵手中,受尽折辱。
皇城偏殿的囚所之内,朱慈烺隔着窗棂,便能隐约听见街巷之中此起彼伏的痛哭惨叫。高墙挡得住身影,却挡不住满城怨气,一丝丝一缕缕,弥漫在空气之中,诉说着这座帝都正在承受的苦难。
几日囚禁下来,闯寇断绝外界探视,每日送来粗茶淡饭,刻意削减供给,想要磨去他身为储君的傲气。可少年太子始终从容淡定,每日静坐读书,靠着内侍偷偷藏下的几本典籍消磨时日,没有半分焦躁颓废。
他看似与世隔绝,实则依靠零星偷偷传递进来的细碎消息,将城中局势看得一清二楚。
牛金星、刘宗敏二人分管追赃之事,手段酷烈至极。勋贵高官动辄数万两白银,中级官员数千两,哪怕是七品小吏,也必须拿出百两以上。拿不出银两,便严刑相加,不少前朝官员惨死狱中。更有兵卒借机作乱,侵扰民居,抢夺商户财物,欺凌寻常百姓,原本盼着义军到来能够安居乐业的京城平民,渐渐也心生怨怼。
“殿下,外面情形已经越来越乱了。”贴身老内侍压低声音,满心悲凉,“刘宗敏麾下兵士毫无约束,拷打官员不分善恶,清廉之官拿不出银两,一样受尽酷刑。城内百姓如今人人自危,早已没有当初开城迎接闯军的模样了。”
朱慈烺缓缓合上手中书卷,眉宇间覆上一层沉郁。
他早已料到会有这般局面。
流寇起家,行军作战依靠劫掠补给,从来没有建立赋税体系的思维。李自成麾下众人,目光短浅,只看见眼前金银财宝,看不到天下长治久安。依靠暴力追赃,看似短时间聚敛了巨额财富,实则彻底失去了士族阶层与京城民心。
士绅寒心,百姓惊惧,法度荡然无存,这样的势力,根基从一开始就已经腐朽。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朱慈烺轻声开口,语气冷静透彻,“他们今日拷掠百官、搜刮京畿,看似收获满满,实则亲手断绝了自己坐稳江山的可能。士族离心,百姓怀怨,四方州县只会愈发抗拒大顺号令。没有礼法制度,没有正常赋税,仅凭酷刑劫掠,绝对掌控不了偌大天下。”
内侍叹了口气:“可如今贼势滔天,各地州县大多望风归附,谁又能阻拦得住?”
“归附皆是迫于兵威,并非真心归顺。”朱慈烺摇了摇头,“一旦兵锋远去,怨气积攒到临界点,各地必然动荡。更何况关外兵马虎视眈眈,江南诸藩暗自谋划,变数很快就会到来。我们只需静静等待,不用多久,大顺内部便会自行生出裂痕。”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刘宗敏一身染血战甲,带着数十名亲兵蛮横闯入院落。此人乃是闯军第一猛将,性情暴戾粗野,素来鄙夷文官礼法,更是打心底看不起朱家皇室。
他此番前来,并没有按照规矩通传,直接一脚踹开殿门,目光凶横地盯住朱慈烺,没有丝毫行礼之意。
“朱家太子,你可知城外如今是什么光景?”刘宗敏声如洪钟,带着一身戾气,“你大明的文武官员,个个搜刮民脂民膏,家财万贯,如今一一清算,正是天道轮回!”
朱慈烺站起身,不卑不亢与之对视:“贪官污吏,本就该被纠察惩治,孤并无异议。可区分善恶,依法处置,方是正道。不问清浊,一概严刑追拷,清廉臣子与贪腐勋贵同等对待,滥施酷刑,殃及无辜,绝非天道,只是施暴。”
这番话直接戳中刘宗敏的痛点,这名猛将顿时勃然大怒,大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亡国之人,也敢教训我?你们朱家执掌天下两百余年,层层盘剥百姓,如今清算还债,理所应当!”
“朝堂有贪腐,亦有清正之臣。天灾连年,国库空虚,先帝多次下罪己诏,减免赋税,赈济灾民,从未苛待底层黎民。”朱慈烺条理分明,字字清晰,“尔等起兵号称为民除暴,如今却祸乱京城,连累无辜平民,背离初衷,失了民心。”
刘宗敏被辩驳得哑口无言,怒火更盛,便想要下令折辱东宫,却被一旁随行的文职幕僚悄悄拉住。李自成特意吩咐过,不可随意杀害太子,若是贸然加害,反而会影响招揽各地明军残余势力,得不偿失。
刘宗敏强行压下怒火,冷哼一声:“算你口舌厉害!我不杀你,却可以让你亲眼看着,大明旧臣尽数被清算,旧朝痕迹一点点抹去!等到四海平定,留着你也再无用处!”
说完,他挥手示意亲兵搜查殿内,将内侍藏起来的书籍杂物肆意翻捡一地,刻意刁难示威,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殿内一片狼藉,几名内侍含泪收拾散落的书卷,满心悲愤。
“殿下,此人野蛮粗暴,毫无人理,我们日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朱慈烺弯腰拾起残破的书页,神色依旧镇定:“他越是暴虐,大顺就失人心越快。暴行积累越多,天下思明之人就会越多,这对于我们,反而是转机。隐忍度日,保存性命,就是我们眼下最重要的事。”
……
京畿郊外,乡间田野。
连日来,不断有从京城逃出来的难民涌向周边村镇,带来了皇城之内追赃拷掠的种种惨状。流言四散,原本一些打算前往京城投奔大顺的士子乡绅,纷纷停下脚步,打消了念头。
赵景淳这段时间一直驻扎在村落之中,开设临时粥棚,收容逃难流民,记录民间疾苦。他每日接待逃亡百姓,汇总来自京城的消息,对大顺政权的短板看得越发透彻。
荒野之中,不少乡间豪杰、落魄军士暗中前来拜访,想要寻一条出路。有人提议聚拢人手占山自保,有人想要南下投奔江南藩王,却无人想要归顺李自成。
赵景淳坐在田埂之上,对着一众来人缓缓分析时局。
“大顺最大的败笔,便是入城之后不行仁政,反倒大行追赃拷掠。做官的人人惶恐,老百姓日日不安,一座都城尚且治理得乱象丛生,如何能够一统天下?”
“江南藩王各自心怀鬼胎,互相猜忌,党争旧习不改,就算建立新的小朝廷,也只会重蹈前朝覆辙,难以成事。关外势力伺机而动,更是华夏隐患。放眼四海,唯一名正言顺、合乎礼法的正统,依旧是被困在京城的皇太子朱慈烺。”
人群之中有人不解:“殿下如今身陷囚笼,一举一动都被监视,想要脱困何其艰难,我们等待下去,会不会只是一场空?”
“龙困浅滩,只是暂时。”赵景淳目光望向京城方向,语气无比笃定,“大顺内部矛盾已经开始滋生,武将跋扈,文官相争,没有成熟的朝堂体系,崩溃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如今收拢流民,积攒人力,记录民情,构建乡间联络网络,就是在为日后殿下脱困积蓄根基。待到变局来临,乡野之间的忠义力量,便是最早响应王师的队伍。”
他一边安抚流民,一边悄悄筛选可靠人手,建立一条条隐秘的情报线路,连通京郊各个村镇,默默编织起一张不属于闯寇、不属于南方伪藩的民间网络,只待真龙出世,便可立刻启用。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铺满荒原,赵景淳望着远处笼罩在浓烟下的京城,提笔在绢帛上写下一条条安民策论,字字都是日后重整山河的治本之法。贤臣在野,胸藏乾坤,静静等候君臣相逢的那一日。
……
隐秘密林之中,沈凌霜的锦衣卫暗线连日高速运转。
无数细碎情报源源不断汇集过来:刘宗敏酷刑拷掠官员、牛金星与武将派系矛盾渐生、闯军士兵军纪涣散、京城百姓怨气滔天。一条条讯息被整理归档,少女千户独坐树下,逐条阅览,清冷的眼眸中透出一丝微光。
她很清楚,大顺越是不得人心,太子翻盘的机会就越大。
只是眼下城内守卫依旧森严,强行劫狱风险太高,一旦失败,所有暗线力量都会灰飞烟灭,反而会让殿下陷入绝境。她不能冲动行事,只能依靠情报优势,步步布局。
沈凌霜抬手,召来几名核心暗线手下,低声下达指令。
“第一,派遣精干之人混入京城街巷,暗中联络那些遭受无端拷掠、心怀怨恨的前朝旧臣与底层兵卒,悄悄建立城内内应;第二,密切关注山海关方向的动静,边关局势,是决定天下走向的关键;第三,严控消息外传,不要暴露我们的存在,静静等待两大势力冲突爆发。”
手下众人领命,迅速分散消失在密林当中。
沈凌霜抚摸着冰凉的锦衣卫腰牌,心中默默挂念囚笼之中的少年储君。
殿下在城内忍辱负重,坚守正统,她就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扫清前路阻碍。贼寇施暴积累民怨,便是他们日后起事最好的大势。
“再等一等,局势很快就会倾覆。”
“待到闯军离心离德、四方动乱之时,我必会打开一条生路,迎殿下脱离樊笼。”
夜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暗处的铁血孤忠,始终没有停下筹谋的脚步。
……
夜幕再次笼罩京师,城内时不时传来鞭打声与哀嚎,没有一丝帝都该有的安宁。
囚所之内,朱慈烺秉烛独坐,借着微弱烛火推演天下大势。
拷掠无度,人心背离,大顺的鼎盛表象之下,早已裂痕遍布。山海关那边的动向牵动全局,江南暗流涌动,乱世的平衡很快就会被打破。
他身在牢笼,心却俯瞰万里河山,没有被眼前的困顿磨去志向,反而借着这段蛰伏的时光,一遍遍思索未来整顿吏治、修订赋税、平息党争、安抚万民的治国方略。
黑暗正在积蓄,风暴即将来临。
囚龙隐忍待飞,布衣贤臣扎根乡野,铁血暗线潜伏暗处。
三方力量遥遥呼应,只待风云变色,便可掀起逆转天下的浪潮,开启拨乱反正的复国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