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郭军旅居札记53

在贵州兴义市洒金街道,日子仿佛被阳光浸泡过,过得要比别处慢些。北纬25度的暖风,万峰林下的湿润,让这座小城有了“康养之都”的名头。我来这里,却不是纯粹的闲居,身负采访与写作的任务,白天多在各个角落奔走,与不同的人交谈,将纷繁的见闻录入文档。待到日头西沉,暮色将远山染成黛青,才拖着被文字和路途掏空的身子,回到苗阿祖康养园。
此时,最盼望的,便是那一池苗药水。

初来时,我对“药浴”二字是存着几分犹疑的。北方的澡堂子泡过,江南的温泉也浸过,无非是热水解乏,何必郑重其事地唤作“康养”?直到那晚,我带着一整日的倦怠与焦躁,踏进那间氤氲着水汽与草木香的泡池,才知此间的不同。
池水是温润的,不似寻常温泉那般只是滚烫,它带着一种敦厚的暖意,像母亲的掌心,稳稳地托住你每一寸紧绷的肌肤。水的颜色也讨喜,是那种淡淡的、透亮的金黄色,据说来自贵州十大苗药熬制的药包,是“非遗苗药浴”。苗阿祖康养园有三十多个药浴池,每个池子都有不同的功效,可以根据个人体质进行定制。我学着旁人的样子,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脖颈。水波漾开,那股独属于苗药的味道便缠了上来——不是呛人的药腥,而是一种混合着草木、泥土和山野清风的气息,有木姜子的辛烈,半枫荷的清苦,还有艾纳香那悠长而沉静的野逸。
起初只觉得暖和,渐渐地,那暖意就不安分起来,像无数只细小而温柔的手,顺着毛孔钻进去,在皮肤下面游走。它们在肌肉的纹理间穿行,把白日在键盘上敲打出的僵硬,在采访途中积攒的酸楚,一丝丝、一缕缕地往外抽。我能感觉到那些堵塞在肩颈的“块垒”,仿佛被温水一点点化开,化成了一滩软泥,顺着脊椎流走了。这便是苗医所说的“排邪毒、通经络”么?我不知其理,只觉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空,最后仿佛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舒展的壳,浮在这一片金黄的水泽之上。

这份消解,是身体层面的,更是精神层面的。文人自古多思,白日里见过的面孔、听过的故事、未完成的稿子,在头脑里搅成一团乱麻。而此刻,水汽氤氲,人声也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纱。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只专注于呼吸。那温热的药气便顺着鼻腔,直达百会,将脑子里那些纷繁的念头也都融化了。难怪有广东来的游客感叹,“泡完之后,一身的疲惫全部一扫而空”。诚哉斯言,这“一扫而空”四字,用得极妙,仿佛一把无形的扫帚,将身心积攒的尘垢,都扫进了这流淌的汤水里。
然而,真正让我对苗阿祖药浴刮目相看的,是在园子里听闻的那些真实故事。来自深圳的白先生,在康养园待了三天。他刚来的时候,全身疲惫得像散了架。三天里,每天泡苗药浴,再搭配艾灸、养生茶,竟感觉全身放松了不少。最有意思的是,这里还能“私人订制”,根据每个人的不同体质调配浴汤,特别贴心。另一位游客潘莹,来的时候腰痛得厉害。她一进园子,工作人员就递上养生茶,得知她腰痛后,还贴了膏药。泡完药浴,痛感缓解了很多。
我这才明白,苗阿祖药浴真正的好处,不在解乏,而在祛病。贵州民间素有“千年苗医,万年苗药”之说,这份智慧不是空话。园区用的“十大苗药”里,半枫荷是当地特有药材,对风湿骨病有很好的疗效;木姜子和艾纳香能温暖身体、促进气血流通、除湿;艾草、黑骨藤、追风伞这些苗岭深山的药材,则有祛湿驱寒、助眠安神的功效。苗药治病有个讲究,叫“三位一体”——一药主攻、一药辅助、一药铺底,主攻药用来治病症,辅助药提振阳气,铺底药减少药性偏颇。这配伍的章法,比我以往见识过的任何单纯疗养,都要来得周密而深邃。

在苗阿祖,药浴只是“泡、灸、贴、养、动”五大体系中的一环。“灸”有苗灸宝,用苗医“十六大法”温通经络,祛湿驱寒;“贴”有贵州老字号膏药贴,远红外风湿关节炎痛贴活血祛瘀、祛风除湿,消痛贴、颈椎病康复贴各有对症;“养”有五款养生茶,阿祖茶健脾除湿,乾元茶温肾益元,无忧茶清肝明目,如意茶安神助眠,坤宁茶调经和血;“动”有阿祖九式操和950米长的步道,清晨练完,经络都通了。它们环环相扣,在时间的流淌中,完成对人体的修复。药浴是序章,是引子,它把身体这块“土地”翻松、浸润,让它张开每一个渴求的毛孔。随后,艾灸的热力循经走脉,膏药的药力固本培元,养生茶从内里温养脏腑,内外夹攻、表里兼治。
我见过一位从四川来的中年游客,姓黎,带着一家老小专程来体验非遗苗药浴。他说自己常年开车,腰肌劳损是老毛病了,每到阴雨天就酸痛难忍。在苗阿祖连着泡了几天,搭配腰部的艾灸和膏药贴,那种酸胀感明显轻了。“泡完之后,再加上药膳晚餐,非常暖和,整个人松快多了。”他说这话时,眉眼间带着一种久违的舒展。还有一位北京来的王女士,带着母亲同行。她母亲有鼻炎,一到兴义就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她自己白天去马岭河峡谷游玩回来累得不行,在康养园里休息,床有康养功能,能震动安神,一觉睡到晚饭。

我自己的感受也渐渐有了变化。原本只是把药浴当作每日收工的“仪式”,渐渐却成了某种“瘾”。白天采访的间隙,偶尔会想起那池水的温度,想起那药草在水汽中弥漫的香。那不再是一种外在的疗愈,而像是一种内在的调频,它把我从都市带来的急促与紧张,慢慢调校到与这座小城同频的舒缓与安宁。苗医讲究“养”与“动”,我在清晨的园子里,见过有人伴着晨光练习“阿祖九式操”。那动作缓慢舒展,像一棵树在风里伸展枝条。我想,这“动”或许才是更持久的康养,而药浴,便是这“动”之前,那一段必不可少的静思与积蓄。
昨晚,我泡得格外久。水汽熏得眼眶微热,我看着窗外洒金街道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山间的宝石。这一池看似平常的热水,实则凝练着一个民族千百年来与山林相处、与疾病抗争的智慧。它于半枫荷、艾纳香、木姜子的配伍之间,化解着都市人身上常见的风湿、腰痛、失眠、疲惫这些慢性困扰。它没有惊心动魄的药理,却有着最朴素的生命哲学——让人在温热中放下,在草木的拥抱中,归还自己一个干净的、轻灵的魂。

起身时,皮肤微微发红,周身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盔甲。我忽然想,明天的路还长,稿子还多,但至少此刻,我已将这黔西南山野间的草木精华与天地元气,储存在了身体的深处。这,大概就是苗阿祖康养园,给予一个旅人与写作者,最慷慨也最温柔的馈赠了。
( 2026年8月1日於兴义市苗阿祖康养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