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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妵山寺庙里的修行者
作者:石上清泉(甘肃)
凡有梵宇,便有人踪;凡有人踪,便生信仰。胥妵山古刹肇建于北宋绍圣五年,屡经迁徙,数度兴废,直至清乾隆十六年,方定居于胥妵山巅。
世人有言,山川灵秀之地,多为寺观所占;而人间期许的良辰吉日,又常被风雨阻隔,难以圆满。诸多乡邻平日淡漠神明,唯有身陷困厄、前路难行之时,方才奔赴山寺焚香问卜。此辈算不上虔诚信徒,上山祈愿,恰似居家缺少柴米,入市采办所需,只求短暂慰藉,安放一时焦灼。

每逢寺中启建法事,如胥妵姥姆寿诞,山间便搭设经坛,延请经师礼诵经文,法事绵延三两昼夜。远近村落善信接踵而至,外邑香客亦长途赴会。至诚者身披袈裟道袍,随同经士唱诵;有人执薪炊爨,打理斋供;妇人或携面、或负馍,又或采摘鲜蔬奉上;寻常香客备好香楮,于前后殿瞻拜行礼,礼毕悠然闲游。
大型法会之上,常有“带角子”古俗。角子,民间传为神明凭附之人。仪式启幕,角子跪拜神像之前,焚香净身。阴阳先生振铃诵章,燃化黄表,环绕其身熏蒸;锣鼓疏密相间,鸣于耳畔。少时,角子神态异变,频作呵欠,抚面摇头。待机缘至,骤然翻扑于地,众人连忙搀扶。气息渐平,便是传言神明降坛,凭几以待问询。
此刻钟磬经声俱歇。主事者先代众人叩问大事,而后香客依次陈情:或祈安康,或问姻缘,或寻失物。角子所言隐晦幽深,唯有随行阴阳通晓其意,代为传译。曾有一事令人惊叹,角子厉声警示一名女子:“汝身不洁,何以来庙,速归!”众人心下震动,皆叹神明洞察毫末。
二十载岁月流转,胥妵山香火日渐寥落。登临古道蔓生蒿草,几欲掩径;寺院之内枯枝积尘,杂物散乱,不复三十年前香火鼎沸之景。

三十年前,胥妵山东二里许杨庄子,隐居一位老者。每日拂晓,徒步登山,续将熄之香火,清扫殿宇,而后跪于神前,摇铃持诵,或捻珠敲鱼,静心默念。遇盛大法事,信众列作长队,合十绕行,同声诵经。彼时我不解禅意道旨,唯将目之所见,如实记述。
功课完毕,他轻掩山门院墙。寺门向来不加锁,闭户只为遮蔽风雨,阻隔鸟兽。日暮时分,再度上山照看香火。二十余载春秋更迭,风霜雨雪,未尝一日间断。旁人劝其骑行代步,他执意徒步。行路以修身,笃行以砺言,静默以修心。沿途乡邻相熟,野犬不吠,稚子不惊。霜雪知履,阴雨知衣,山寺诸事,了然于心。事务繁忙之时,一日登山三四回亦是常事。
老人在寺中另担一事,为香客求签释谶。依签号翻阅簿册,以谶语开解世人。签分上上、中上、下下,然下下未必是凶,上上未必为吉,祸福玄机,尽在文辞之间。昔日我以为粗通文字便可解签,而后方知不然。签册文字固定,问询之人境遇万千。若无澄澈心性,便难触事情根本,无以抚平人心。有时自山归家尚未坐定,便有人登门相请,他从不推辞,即刻再度赴山。
农历朔望、新春元日,山中游人如织。每年三月初三胥妵姥姆寿诞、九月十三女娲圣母寿诞,寺院举办法会,老者愈发劳碌。他提前登山筹备一应器物,寿诞前夕,热心乡邻齐聚商议,规划物资、调配人手,以免临事慌乱。他便是一众信众的统领,旧时称作“会长”,一如乡间红白喜事的总管。
老者名唤石清银,生于1928年,逝于2008年,合水县肖咀镇卓堡村杨庄子人。幼习诗书,学有所成。1949年投身公职,先后供职肖咀粮库、肖咀乡政府、城关乡政府。后因老父卧病无人奉养,1962年辞官归田。改革开放之后,子女立业成家,他潜心参悟佛道,独自承担胥妵山寺晨昏香火与一应事务。九十年代末,远赴陕西大佛寺参学;翌年西行山西五台山求法,正式皈依佛门,成为在家修行三宝弟子,向道之心愈发坚贞。行文至此,心绪激荡,潸然泪下。多年后方知,当年远途参访,盘缠拮据,除去车票资费,余钱不足以饱腹,往返路途常忍饥而行。

胥妵山半山东侧,存有一处窑院,窑洞十一孔。正中千佛洞,余者分作斋厨、僧舍、柴仓。稍有闲暇,石清银独自清理倾颓窑洞内的残土,意欲重砌土炕,安顿远道留宿香客。劳作之时,掘得数枚银元。恰逢香客云集之日,他当众坦言:银元属寺院公产,不可私取。众人合议之后,他自出资财,以公允价格购下银元,钱款悉数归入寺中公账。行事不欺良知,俯仰不欺神明,恪守君子慎独,暗室无亏。
余生于1963年,诸多旧事未曾亲历。1958年大炼钢铁,山寺巨钟遭毁,众人久击不破,一铁匠献策由内发力,大钟方才碎裂。1968年破四旧风潮,胥妵山蒙受重创:诸神塑像尽数倾颓,三层榫卯木构戏楼整体拆毁。是年我年仅五岁,立于自家窑坡之上,遥望山梁之上拖拉机往来不息,戏楼木料运往段家集农机站营建屋舍。奈何木料形制不合,最终弃置荒野。附近乡民私运木料打造家具,入夜宅内异响频生,怪事不断。人心惶惶,只得趁夜将木料送归原处。
1966年文革肇始,1968年除破除旧物之外,又推行“金银大扫除”,搜寻旧代遗存金银。浩劫过后,胥妵山信众绝迹,寺院不复名义,土地划归卓堡林场。林场置社员七八人,畜耕牛、垦良田八十亩,宛若一处小型村落。此地渐被个别干部私占,时常聚众宴饮,携物资归家。林场雇工,多为亲信故交。成年后听闻诸多林场往事,彼时场中近乎自治,场长权柄在握,恣意妄为。寻常社员栖身半山窑洞,唯场长居于山顶殿宇,夜宿神台之上。他借林场粮帛物资,引诱乡间妇人夜入寺院幽会。其人未满五十便撒手人寰,后世子孙,境遇困顿。
时代风气日渐缓和,庙会重启,秦腔复鸣,诸多传统民俗缓缓复苏,过往运动不再推行。胥妵山林场裁撤,土地划拨犁洼生产队。殿中原塑神像之处,暂且立木牌题写神名,渐渐再有香客登临,跪拜于木牌之前。
上世纪末,石清银接管山寺事务之时,殿内并无塑像,唯存木牌。潜心修行的他立下宏愿:重塑圣像,重振古寺,成就无量善功。
1999年,塑像工程筹备启动。他四方募化,寻访塑匠,置办物料。工程顺利开工,乡邻同心协力,义务劳作,捐米输油,奔走协调架设电路。万事将成之际,横祸突至:乡里一名强横之徒强行接管全部工程。前期赊欠款项,一概不认;塑匠工酬,置之不理。此人只待庆典开坛,开启功德箱收纳布施,唯谋所得,不偿债务。

前期所有支出皆由石清银经手,现金仅结小额欠款,大额账目悬而未清,塑匠万余工钱早已立约。一位无权无势的修行老者,面对蛮横之辈,万般无助。
数日深思,他跪拜神像之前,含泪倾诉心中万般委屈与愁苦。
天地之间,万事自有因果。善念如灯,静照山河;恶念若霜,终困己身。凡人常怀私虑,天道永秉大公。世间善恶诸事,神明历历在册。善有善缘,恶有恶报,天道从来不负世人。时隔不久,报应如期而至。那名侵占布施、横行一方的恶人骤染重疾,数种癌症并发,多方求治,回天乏术。此后长久承受剧痛煎熬,脏腑受损,昼夜哀嚎,寝食难安,最终凄惨而终。
然石清银听闻此事,心中并无快意。修行之人眼中,万物皆有来由,相逢尽是因缘。静心自省之后,他豁然通透:此番风波,乃是修行路上一重劫障,此人,正是前来渡他之人。

作者简介:石长海,甘肃庆阳合水人,生于1963年。中共党员,复退军人。写作理念:愿凭三寸拙劣笔,尽写人间烟火气,轻微痛痒不作声,呻吟已是重顽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