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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崴 孤读的岛屿
圆石
对于沙滩的考古从未真正开始
军舰鸟与信天翁显然不会有此疑虑
每天的海浪都将拥有一个新名字
有时叫Lisa,有时叫Lucy
这取决于海岸上呼喊的人
他的嗓音正由嘶哑向圆滑转变
像这些长久躺在沙滩上的圆石
有的正开裂,有的已满脸纹饰
离岸最远的一颗
侧面仿佛刻下文字
我走近辨认时
潮水突然开始涨溢
注:摩拉基圆石(Moeraki Boulders)位于新西兰南岛东海岸Moeraki Boulders(Koekohe Beach),距但尼丁约75公里,距奥马鲁约40公里。海滩上散布着数十个近乎完全球形的巨石,直径可达两米以上,由约六千万年前海底沉积物经长期胶结形成。
林迪斯山口的雪
重要的并非雪
而是我躺在雪地
留下的身形
张牙舞爪
面目全非
多么奇妙
一个人的形象居然可以
如此深刻地嵌入
另一种物体
不是绘画,也非雕塑
而是那个风雪夜归之人
立于苍山门外
雪也是这样
将之掩埋
林迪斯山口一直在落雪
大地辽阔
行人不绝
注:林迪斯山口(Lindis Pass)位于皇后镇、瓦纳卡与库克山之间,是连接奥塔哥地区与麦肯齐盆地的重要高山公路,海拔约971米。冬季经常积雪,山体呈金黄色草坡,与南阿尔卑斯山雪峰形成鲜明对比。
在塔斯曼冰川
它们在地表之上的蔓延
曾形成统治
但冰川纪业已过去
此时只有空漠的风
吹拂着雪
抑或是雨
零星地落下
未及触地
便被裏挟着
钻入人鬓边
袖口
在塔斯曼湖边
我伸出手捉住一片雪
但没能触摸到
几百个世纪前的
那种冷
2025年11月16日 初稿
2026年8月1日改
注:塔斯曼冰川(Tasman Glacier)位于新西兰南岛Aoraki / Mount Cook National Park内,是新西兰最长的冰川,全长约23公里。受气候变化影响,冰川持续退缩,末端形成了塔斯曼湖(Tasman Lake)。
在蒂卡波观星
夜
好牧羊人教堂边空地
人群静默,抬头
一个长头发戴眼镜女生
拿出尚余半瓶的矿泉水
放上石栏
蹲下,手机镜头
由下向上斜对水瓶
“我要装走一小片银河”
后来起雾,人群散去
在后方,小镇民居上空
南十字星与半人马座
也渐黯淡
我不知道那个女孩
是否已装走银河
也不知道宇宙
有没有停止膨胀
注:蒂卡波湖(Lake Tekapo)位于麦肯齐盆地,以冰川融水形成的乳蓝色湖水闻名。这里属于Aoraki Mackenzie International Dark Sky Reserve,是世界著名观星地点之一。每年都有大量游客前来拍摄银河、南十字星及极光。好牧羊人教堂Church of the Good Shepherd建于1935年,是新西兰最著名的小教堂之一。教堂以天然石材建造,坐落于特卡波湖畔,祭坛后的窗户正对湖泊与南阿尔卑斯山。
在Nugget Point Lighthouse
必须置身于最深的黑暗
那些漂流海上的人
才能看见灯塔
并为它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由此划定
岸的形状
我一直没有遇见一个
从海上归来的人
为我描述黑暗
也无法确定灯光的射程
岸的半径、周长
注:Nugget Point Lighthouse位于卡特林斯海岸(The Catlins),建于1870年,是新西兰历史最悠久的灯塔之一。因海中散布许多形似金块(Nuggets)的礁石而得名。
在布拉夫
这个潮湿的海港小镇
我遇见一位胡须茂盛的老人
他说他是拓荒者的后代
却没有任何遗产继承
“祖先们说这里
便是世界的尽头
于是停了下来
但正像你所看见的
这湿漉漉的码头和锈船
黑金鲍、生蚝
一天天消磨着我
我已无处可去了
谁让这里已是
世界尽头呢”
老人吞吐着烟雾
海上风浪甚大
斯图尔特岛仍不可见
我们站在斯特林角
黄色的指路牌下
牌上标明
与世界各地的距离
我却始终无法理解
其间的比例尺
注:布拉夫(Bluff)位于新西兰南岛最南端,是前往Stewart Island的主要港口,以布拉夫生蚝闻名。这里常被称为“通向世界尽头的小镇”.
斯特林角(Stirling Point)设有著名黄色方向牌,标示着伦敦、纽约、东京、南极等世界城市的距离,是布拉夫最具代表性的地标之一。天晴时可遥望斯图尔特岛,斯图尔特岛再往南即为南冰洋与南极洲。
在但尼丁
八角广场
一只海鸥停在
罗伯特·彭斯雕像头顶
抖动翅膀
匠人的手艺如此精湛
迫使诗人一直保持
眺望大海的习惯
他眼里的海
夕光
作为背景的圣保罗大教堂
被脚手架与蓝布网缠裹
一些专业的古建修缮师
正试图挽回
它日渐衰减的威严
海鸥振翅飞走
去向海边
我知道有一艘船
一直没有靠岸
但无法确认
它的目的、方向
注:但尼丁为苏格兰移民所建。
八角广场(The Octagon)位于但尼丁市中心,是城市最重要的公共广场。
罗伯特·彭斯雕像,Robert Burns是十八世纪苏格兰著名诗人,被誉为“苏格兰民族诗人”。
圣保罗大教堂(St Paul's Cathedral)位于八角广场北侧,是但尼丁最重要的圣公会教堂之一,以哥特复兴式建筑风格著称。
在基督城
1
我始终无法说出那个词
在雅芳河,几只野鸭安静地划水
春天,正在此刻发生
但人间的尺度通常
并非衡量事物的唯一标准
几个穿橘色反光衣的工人
在大教堂破损的墙上
做着修复工程
今日阳光真好
仿佛众圣徒
温润的眼神
2
向前走
花园
向后走
花园
向左走
花园
向右走
花园
人们在这里工作、栖居
能想到最好的
模拟天堂的方式
就是建造花园
雅芳河为此流遍全城
仿佛流向
一个永恒的春天
注:基督城(Christchurch)是南岛最大城市,有“花园城市”之称。2011年大地震造成市区大量历史建筑受损,此后持续开展修复工程。
雅芳河(Avon River)贯穿基督城市中心,两岸遍布草坪、花园及古树。
在Baldwin Street(2)
人间逼仄而俗世险峻
却还是找不到
任何理由停顿
在Baldwin Street顶点处
两位马来西亚女生
抚摸着最陡街道纪录牌
“我们是打工度假签证
还是得回去的
好像哪里赚钱都不容易
我们都是边走边玩的”
我看着她们说话时
风正吹拂她们的裙子
花纹与褶皱
很美
在Baldwin Street
我看见斜坡上的民居
皆有院子、花草
但却没见有人出入
注:鲍德温街(Baldwin Street)曾长期被认定为世界最陡的住宅街道,最陡坡度约35%。虽然纪录后来曾一度被威尔士街道取代,但目前又重新获得世界纪录认证。
奥马鲁的钟声
没有人抬头
海鸥停于木栈桥
霞光现于海天交接处
风浪息止
很少的人在海边走
轻闲地走,有时停下
歌剧院的钟声敲响
但没有相应的祈祷
战争纪念碑前士兵塑像
保持相互搀扶的姿态
不再有聚拢的广场
渔民徘徊于汉堡与咖啡馆
我守在钟楼下
发现它的敲响早了120秒
注:奥马鲁(Oamaru)位于南岛东海岸,以维多利亚建筑群、小蓝企鹅归巢、港口风光闻名,镇中心有白石建筑群,歌剧院钟楼和战争纪念碑。
在奥马鲁观日
1
喝完手中的咖啡
海上仍无消息
木栈桥上海鸥栖停,偶尔飞起
某种寂静,预示着将来的许多年
你仍会尝试
模仿它们的展翅
在另一片海里
2
霞光初显
一个女孩在沙滩上划字
K, I, S, S, E, R
浪涌起,退去
一个女孩在沙滩
划字
海鸥在飞
航船的轮廓渐见
一群女孩走过来,围拢
在沙滩上划字
日出,是一瞬间的事
却在每时每刻发生
在皇后镇
1
推开门,就见雪山
有时雨下在农场
但山上落雪
这正如有些人虽在身边
却相离甚远
只有等到雪溅落肩头
我才体认出
梨花的白与樱花的白
是两个世界,未曾交叠
2
一连三个晴天
雪山在变小
我问一位房东
她说我看错了
雪山一直那么大
一直,一直那么大
说完她笑了,脸上的皱纹
仿佛层叠的雪
但怎样才算春天呢?
戴上花冠的女子
都在努力成为皇后
我的眼前忽而金光闪耀
3
又一次,误入歧途
来到一处湖边
山正将自己的影子投放水中
仿佛一种邀请
我伸足入湖,试图触碰
那厚重的空无
刺骨的凉意将我提起
群山悚然摇晃
注:皇后镇(Queenstown)位于新西兰南岛奥塔哥地区,坐落在瓦卡蒂普湖(Lake Wakatipu)畔,背倚卓越山脉(The Remarkables)。
在Gore小镇
停车排队加油的间隙
见路对面一家咖啡馆
露天的木桌
几个卷发的男人女人
说着话,吃着甜点
阳光透过街边的行道树
将一些阴影
打在他们脚边
仅仅是
被我看见
2026年3月8日
注:Gore位于南地地区,是连接皇后镇、因弗卡吉尔和但尼丁的重要交通节点。这里以牧羊业、鳟鱼垂钓及乡村文化闻名。

汪美波,方舟诗社成员。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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