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遥远的小青驴
分田单干的那年,家家户户都盼着能添一头牲口。地里耕种、拉土运粪全靠人力,有头驴或是骡子,能省下大半力气。村里不少人家凑钱买了牲畜,土路上天天响着蹄声与车轱辘声,看得父亲心里发痒,日日盘算着去哪寻一头省心的牲口。
没过几日,村里走南闯北的老王从外地倒回两头牲口,消息一传开,半村人都挤到他家院里看热闹。一头是高大雪白的骡子,骨架宽大,四肢粗壮,一身白毛油光水滑,时不时扬起脑袋,“咴咴”长嘶,气势十足。乡亲们团团围在骡子身旁,伸手抚摸光亮的皮毛,七嘴八舌夸赞,眼里满是羡慕。
另一头便是那头小青驴,个子瘦小,一身灰青色短毛粗糙发暗,脊背单薄,耳朵耷拉着,低眉顺眼地立在角落,连半点声响都不肯出,看上去蔫蔫的,没一点精气神。旁人扫一眼便转头去看白骡子,谁也不愿多打量它。那时我年纪小,只爱光鲜气派的牲口,拽着父亲的衣角哭闹,一心想要那头威风的白骡子。可家里家底薄,凑来凑去的钱只够买下这头不起眼的小青驴。任凭我满地打滚抹眼泪,父亲也只能叹了口气,牵着小青驴回了家。走到近处我才看清,它胯下干干净净,是早已骟过的牲口,模样不起眼,性子又沉闷,我打心底里越发嫌弃它。
我的对头百群,恰好把那头白骡子买回了家。百群素来爱跟我攀比,每日饭后都牵着高大的白骡子从我家门口慢悠悠晃过,故意扯着缰绳让骡子高声嘶鸣,就是为了惹我眼红。看着那雪白挺拔的身影,我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转身冲进柴房,抄起一根粗木棍,冲到拴驴的槽边,狠狠往小青驴身上抽打。木棍落在皮肉上,它吓得原地乱蹦,粗麻绳死死拴在榆木柱子上,无处躲闪,只能缩着身子,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珠惶恐地望着我,鼻腔里轻轻喷出细碎的白气,却一声都不叫唤。
父亲听见动静快步赶来,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脸颊火辣辣地发烫。他厉声呵斥:“你个熊货,只会欺负不会说话的哑巴牲口,算什么能耐!牲口踏实干活养家,比你懂事百倍。”我又委屈又羞愧,捂着脸哭着跑远,只剩小青驴孤零零立在槽下,低头啃食地上散落的干草。
等到下地农忙,小青驴藏在温顺外表下的本事,一点点展露出来。因早已骟过,它没有一点倔脾气,老人孩童都能使唤,从不乱蹦乱踢。开春往地里送粪,父亲套上木板车拉了几趟后,临时有事,便放心把赶车的活交给我。起初我心里发怵,怕它不听指挥,父亲坐在车沿陪着我走了一趟。我才发觉这驴早已被前主人训得通透,不用高声吆喝,走到岔路口,它自觉拐弯;遇上坑洼土坡,脚步自动放缓,稳稳当当。我坐在装满粪土的车上,只管望向路边的麦田、河堤,小青驴熟门熟路认着老路,上坡发力、下坡减速,全程不用我多费心,仿佛通晓人心。
犁地那几日,父亲借来了百群的白骡子,打算两头牲口合伙耕地,高下立刻分了出来。白骡子性子烈,拉犁时总爱左右跑偏,时不时停下脚步原地跺脚,任凭鞭子抽打也不肯使劲,一趟犁下来,垄沟歪歪扭扭,满地杂乱蹄印。可我们的小青驴始终绷紧套绳,顺着犁沟笔直向前,肩胛的肌肉稳稳发力,犁铧翻起一层层平整黄土。见白骡子偷懒打滑,它还会主动往前挣,带着身旁的骡子摆正路线。一上午农活结束,白骡子浑身淌满汗水,四条腿不停打颤,累得不肯挪动半步;小青驴只是微微喘着气,依旧垂着脑袋,安静站在地头,看不出半分疲惫。
耩麦、耘玉米、打场压麦秸,样样农活它都得心应手。耩地时不用人牵着缰绳,来回走垄间距分毫不差,不会踩坏刚种下的种子。平日里父亲外出办事,只剩我和母亲下地,套上驴车、扶犁耙、拉庄稼,我俩独自就能使唤它,从不用旁人搭手。
农闲时节,我常牵着它去河堤坡上放牧。青草铺满堤岸,我解开笼头绳索盘好放在一旁,它安安静静低头啃食嫩草,从不乱跑乱闯,也不偷吃路边庄稼。我便跑到一旁的草丛里捉蜻蜓、挖茅草根,玩到日落西山,它也乖乖守在原地等我。相处久了,我试着爬到它的脊背,双手轻抓颈上短毛,小声吆喝一句,它便慢悠悠抬脚前行,脊背微微起伏,走得极缓,生怕颠簸将我摔落。村里一众孩童都羡慕我,拿弹弓、玻璃弹珠换机会骑驴,我全都应允,让大家一个个轮流坐上驴背,体验骑驴的快活。
百群看着眼红,也想过来骑我的小青驴。平日里他总故意刁难我,我便一口回绝。他赌气翻身骑上自家白骡子,扬手抽了一鞭子,骡子骤然受惊,四蹄腾空往前狂奔。百群攥不住缰绳,身子一晃,重重摔在硬土路上,膝盖擦出大片血痕,骨头挫伤,在家躺了三个多月才能下地走路。
经此一事,我彻底放下从前的偏见,打心底里疼惜这头小青驴。出门割草、走亲戚,总要把它带在身边;割的青草太多背不动,便捆成捆让它驮在背上,稳稳当当运回家。父亲特意去集市挑了一只黄铜小铃,牢牢系在它的脖颈,土路之上,蹄声伴着“叮当叮当”清脆铃音,顺着河堤飘出老远,悦耳动听。
盛夏一日,我牵着小青驴到卫运河边洗澡。河岸青草茂密,我松开缰绳让它在坡上吃草,自己脱光衣裳扎进河水游泳。游到河中央时,小腿忽然抽筋,浑身使不上力气,身子一点点往下沉,慌乱中只能胡乱扑腾。岸边上的小青驴见状,猛地纵身跳进河里,四蹄奋力划水,飞快冲到我身旁。我慌忙死死攥住它粗实的尾巴,它慢慢往岸边游,一点点将我拖上河滩。瘫坐在岸边,我抱着它湿漉漉的脖颈,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若不是它,那天我早已葬身河水。
一场深夜劫难,更让我与它羁绊深重。夜深人静,小偷撬开院门,解开拴驴的绳索,偷偷把小青驴偷走。第二日清晨,我到槽边喂食,空荡荡的驴槽刺得我心口发疼,蹲在地上放声大哭,父亲站在一旁连连叹气,整家人都以为再也找不回它。
谁知三天后的黄昏,院门外传来微弱的铜铃响动。推开门一看,正是我的小青驴!浑身皮毛沾满泥水,脖颈、肩头布满擦伤,四肢磨出片片血印,脚步虚浮,累得快要栽倒在地。难以想象它挣脱绳索,摸黑翻沟越岭,走了多少陌生土路,才凭着记忆找回家门。我扑上去紧紧抱住它受伤的脖子,心疼得泣不成声,连夜烧温水为它擦洗伤口,割最嫩的青草喂它。
岁月一年年流逝,小青驴渐渐老去,脊背愈发佝偻,牙齿磨损残缺,再也扛不动犁耙、拉不动重载车辆。我和父亲坐在屋檐下商量,这头驴大半辈子为家里吃苦出力,春耕秋收、危难救命,恩情厚重,绝不能因年老无力,就卖给屠宰户。父亲点头应允,往后不再使唤它干活,每日割新鲜草料、添干净饮水,好生养老,任由它自在吃喝休憩。
又过了两年,一个安静清晨,我推开驴棚,看见小青驴静静卧在干草堆里,四肢舒展,再也没有动静。它安安静静走完一生,没有一声哀鸣。父母站在一旁默默抹泪,我跪在它身旁,哭得肝肠寸断,过往一幕幕涌上心头:河堤放牧、渡河救命、农忙耕地、铜铃叮咚,全是它温顺沉默的身影。
我们选了家中最肥沃的一块田地,那是它耕耘过无数次的土地,深挖土坑,将它好好安葬,坟头添上一层松软黄土。此后每次下地途经这片田地,心底总会涌上一阵阵酸涩,思念如同钝刀,反复割着心口。泪眼朦胧间,仿佛又看见瘦小的青灰色身影,踏着田垄缓步走来,颈间铜铃叮咚作响,温顺地垂着头,静静等候我靠近。
这头不起眼的小青驴,没有骡子光鲜的外表,却用一生勤恳、灵性与忠诚,陪伴我走过清贫童年,教会我善待生灵、懂得感恩。岁月远去,乡间土路早已少见驴蹄声响,可那头小青驴的模样,永远留在我遥远又温暖的乡土记忆里。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