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王同春的传奇人生
文/秋韵
一、荒原孤影,一眼山河
清同治初年,塞北长风裹挟黄沙,常年肆虐在苍茫的河套大地。彼时的河套,盐碱遍野、荒草寥落,千里平畴尽是不毛之地。黄河奔涌至此,肆意漫流、泛滥无常,滔滔河水滋养不了土地,反倒成了荒原之上无人驯服的野性洪流。
九岁的王同春,便立于这片荒芜天地之间。
他是河北邢台东石门村人,乳名进财。幼年一场天花,让他左眼失明,仅靠一目看尽人间风霜。家道猝然败落,生计断绝,年幼的他辞别故土,跟随族人踏上凄苦的“走西口”之路。跨越太行群山,辗转千里西行,一路乞讨漂泊,最终落脚宁夏磴口,扎根于河套西山嘴、姚家寨一带。
寄身塞外的少年,尝尽孤苦清贫。他放牧劳作、修习皮匠手艺,日日与风沙为伴。旁人畏惧荒原苦寒、黄河凶险,唯独王同春痴迷河畔流水,终日静观水势缓急、细辨河道走向,以天生灵性,默默参悟黄河深藏的自然规律。
一目观山河,赤心识流水。
十三岁,王同春投身河套渠工。彼时当地开渠毫无章法,匠人仅凭经验蛮干,渠道多高低失衡、淤塞积水,难以引水垦田。无人通晓治水之道的荒原上,年少的王同春摸索出一套独辟蹊径的民间治水绝学。
无需罗盘尺规,他仰卧观地势、伏地辨高低;夜色沉沉,便沿渠布设烛火,凭光影明暗判定渠道坡度;穿行荒滩,观地鼠掘出的湿土,便能精准勘定地下水源,坊间自此流传一句佳话:王同春尺下必有水。
他深谙“水流三湾自急”的自然奥义,独创六十度倾角渠口,借河道弯道之势助推水流,让滞涩死水奔腾不息,逆势浇灌荒原盐碱地,将片片绝地化为可耕良田。
自此,苍茫河套的风雨荒原上,常年可见一位独眼少年策马奔波的身影。无惧风雨惊雷、黄沙暴雨,别人避灾躲险之时,他纵马穿行旷野,察汇流、勘地形、辨水土。粗粝风沙磨厚了他的筋骨,半生漂泊淬炼出一颗心怀苍生、容纳山河的赤诚之心。
二、苦砺筋骨,狠以立身
世人皆叹王同春功盖河套,却不知这位传奇河神,一生对自己极致严苛、坚韧过人。
他七岁入塾初识笔墨,奈何家道崩塌,无奈辍学归田。十二岁那年,邢台天灾频发、颗粒无收,阖家走投无路,只得远赴塞外逃荒。前路苦寒渺茫,父亲无力抚养幼子,忍痛将他过继给同行的族叔王成。
小小年纪,身世飘零、寄人篱下、身有残疾,人间至苦尽数历经。可万般磨难未曾摧折其志,反倒磨砺出他偏执坚韧、永不言弃的品性。
常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王同春却终年无休、昼夜精进。白日踏遍河套荒原,一寸一寸丈量土地、勘测水土;深夜独坐旷野,观星河、听水声,细细揣摩山川走势、黄河规律,久而久之自成一套独一无二的治水心法。
河套自古为蒙古草场,土地肥沃却干旱少雨,无引水之法便只能常年荒芜。清末蒙疆开禁,万千流民闯关垦荒,却始终困于无水耕田、颗粒无收。看尽流民疾苦、荒原萧瑟,王同春立下宏愿:引黄河活水,润千里荒滩,济万千苍生。
他凭一身孤勇与执着,从零研学治水,寒暑不避、风雨无阻,踏遍河套每一寸土地,熟记全域水文脉络。百姓见他指地出水、定点成渠,神迹般的本领广为流传,尊他为鱼鳖精下凡、现世河神。
半生深耕垦荒治水,一介逃荒乞儿、底层学徒,终逆袭为河套赫赫有名的一方巨擘。鼎盛之时,他坐拥荒地两万七千余顷、熟田八千六百顷,牛羊驼马数万余头,车马数百辆;年收粮食七千万余斤,地租十余万两。每至农忙,荒原之上,为其开渠垦田、耕耘劳作的流民雇工多达万人,声势浩荡。
身居富贵、手握权势,他从未忘却底层本心。1902年北方数省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王同春散尽积蓄,四次调出九万五千余石粮食,跨晋、察、冀、陕四省赈灾,挽救无数灾民性命。
可乱世从无公道,善人难得善终。
1903年,清廷为填补庚子赔款亏空,推行“移民实边”新政,觊觎富庶河套沃土。钦差贻谷奉旨垦边,一纸政令强行收缴王同春数十年心血开凿的五大干渠、两百七十余条支渠,以及万顷良田。半生基业、毕生心血被朝廷无偿掠夺,偌大产业,最终仅换来一万五千两赏银。
正当他基业尽失、身陷困顿之际,外国教会势力趁虚而入,以保全产业为诱饵,劝其依附洋人、借外力自保。半生屡遭官府猜忌、豪强构陷、乱世苛待的王同春,始终傲骨铮铮,宁肯一无所有、重头再来,绝不屈身媚外,寸土山河、寸缕渠脉,绝不拱手外人。
绝境之中,这位河北汉子的坚韧风骨尽显无遗。为守护一方流民安宁、维系河套秩序,他加入哥老会,成为塞外核心头目。乱世匪患横行、豪强割据,唯独无人敢侵扰他的地界,官府豪强亦惧其威望、敬其人心。他私设规约、安抚垦民、整治秩序,在乱世夹缝中,为河套百姓守住一方安稳天地。
其家风清正、子女英豪,尤以二女儿最为传奇。她寡居守义、仗义疏财,常年接济乡邻流民,江湖人称“二老财”。绥西各路匪首、江湖豪杰皆敬其品性,一诺可平江湖纷争,一言可聚四方人心,成为乱世河套一段佳话。
苦中砺身、富中济民、穷中守节,对自己最严苛的人,终被山河与万民敬重。
三、以渠造田,荒原生春
岁月淬炼,少年终成铁骨硬汉。
光绪八年起,王同春自筹工本、租地垦荒,开启了半生治河兴农的壮阔征程。彼时河套无官方水利体系,遍地盐碱荒滩、废弃绝地,无人敢涉足深耕。唯有他,迎难而上、矢志不渝,深耕河套水利半生之久。
二十余载寒暑更迭,他带领数万流民难民,一锹破土、一渠通水,在茫茫荒原凿出纵横千里的水利脉络。五大干渠贯通全域,两百七十余条支渠星罗棋布,百万余亩盐碱荒地得以滋养,阡陌相连、村落丛生,荒芜荒原蜕变为沃野良田。
死寂百年的河套,因水新生、因田繁盛。
主干义和渠蜿蜒百里,滋养一方沃土,孕育出日后五原城区的雏形;他创办的隆兴长商号通商便民、兴盛百业,成为河套全域的经济核心。流民安居、百姓归乡,昔日塞外绝地,化作生机盎然的塞上江南。万民感念其治水垦荒之恩,由衷尊称这位独眼拓荒者为“河神”。
然乱世立业,风雨相伴、荆棘丛生。
河套蒙汉杂居、地界交错,草场、荒地、渠田权属错综复杂,王同春的垦荒事业屡屡触动各方利益。为守护水利成果、安定垦民生活,他设规立矩、管束万民,凭刚烈果决的性情抵御豪强侵占、恶徒毁田。
半生拓荒,纷争不断、祸事缠身,他一生五次入狱,累计囚居十一年。最凶险的是谢协成一案。地商谢协成因渠口权属与其结怨,便暗中设局,假意约和,却伏下打手,生生挖去王同春仅存一丝视力的左眼,让他彻底只剩独目观世。而后官府豪强借机罗织罪名,诬告他杀人肇事、私占蒙地,借故构陷、威逼利诱,强夺他半生心血开凿的所有渠道、万顷良田。
一纸冤屈,半生功业付诸东流。
牢狱六载,受尽屈辱磨难。民国元年出狱之后,依旧心系河套水土、牵挂苍生疾苦。世人问他半生坎坷、屡遭牢狱之灾,可曾后悔?王同春遥望奔流黄河,淡然作答:渠通一日,百姓便安一日。我身受苦,无关苍生。
民国三年,赴京途中经绥远,遭当地都统潘矩盈手下馋言陷害,借口其修五原城拖欠工人工资 3000 两银子被捕,后经张謇向袁世凯陈情才获释 。
世人观他,是私设规约、雄霸一方的乱世豪强;百姓念他,是引水润田、救民渡难的再生恩人。功过参差,皆藏于乱世岁月之中。
四、心怀家国,功在山河
半生垦荒治水,初心不改家国。
庚子年间北方大旱,生灵涂炭,王同春再捐粮六千余石,赈济四方灾民,以一己之力纾解一方危难,尽显仁者胸襟。
民国肇始,山河初定,王同春的治水盛名响彻南北,受民国农商部礼聘,出任国家水利高级顾问。
1914年冬日,京城落雪萧萧。这位出身乡野的河北治水奇才,与南通状元张謇、地理泰斗张相文相聚。布衣奇才与文坛巨擘惺惺相惜,三人同心济世,携手创办西通垦牧公司,共谋西北垦荒治水大业。
王同春捐出十万亩沃土,张謇出资兴业,合力深耕西北水利、造福边塞百姓。他送二子远赴南通,入读张謇创办的师范学堂,让乡野子弟浸润文脉、习得新知。
南通学堂之上,布衣出身的王同春登台讲学,向满堂江南学子娓娓讲述黄河水性、垦荒治碱、引水兴农的底层实践智慧。台下张謇静静聆听,深深敬重这位目残心明、深耕山河的民间奇才。
奈何乱世飘摇、世事难遂人愿。塞外闭塞落后、官吏贪婪、匪患不绝,多方阻挠之下,苦心经营六年的垦牧公司无奈解散。张謇的江海宏图,终究未能汇入王同春的河套山河,南北济世之志,遗憾半途搁置。
事业虽止,初心未歇。此后经年,王同春依旧奔走山河,南下淮河、西赴山西,勘测水势、规划水利,将毕生治水经验尽数奉献家国。
暮年白首,壮志未衰。1925年,七十三岁高龄的王同春,应冯玉祥将军之邀,再度出山筹划西北水利开发,欲为边塞山河再兴水利、再润苍生。
同年农历六月二十八,一代河神溘然长逝,长眠于他倾尽一生耕耘的河套大地。
冯玉祥亲题墓碑“人间河神,垦荒英雄”,挥笔撰联盛赞:开河功在国家,垦荒利于人民。
五、千秋河水,岁岁念君
岁月汤汤,黄河不息,功过是非,自在人心。
王同春的一生,是传奇与争议并存的一生。乱世创业,他私立规约、强势拓荒,有枭雄果决凌厉的一面,亦因此饱受世人非议;可无人能否认,他以一介文盲布衣、一目残躯,无官资扶持、无朝廷助力,凭一己之力拓荒千里、开渠万道,让百万荒原化作良田,让数万流民安居立业。
史学大家顾颉刚、地理泰斗侯仁之,皆高度赞誉其治水拓荒功绩,将其功业比肩都江堰李冰父子。顾颉刚称他为乱世之中法外流民的传奇典范,河套万民世代奉其为护佑一方的河神乡贤。
功过留史书,恩泽润山河。
时至今日,河套灌区流水潺潺、滋养千里沃土,依旧护佑万家生灵、滋养一方烟火。每年农历七月十五,五原百姓沿义和渠点亮河灯,灯火逐水、岁岁相传,深情缅怀这位从河北邢台走出的布衣英雄。
他生于乱世,起于微末,以一己孤勇驯服黄河万顷波涛;
他深耕荒原,赤诚济世,以半生辛劳铸就塞上千里良田。
世间再无王同春,
唯有河套流水年年新生、岁岁奔涌,
每一寸滋养大地的清波,
都是山河对这位布衣河神,最绵长、最深情的纪念。
作者简介:张清亮,笔名秋韵,河北邢台市人,大学学历,中学高级教师,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邢台市信都区作协名誉副主席。著有散文集《岁月星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