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九七八，我的军旗
一九七八年的冬，比往年更沉
黄羊镇的风卷着砂粒，拍在唐沟四队的土墙上
我攥着那把陪了我大半年的铁锨
锨柄上的纹路，早被手掌磨成了发亮的浅坑
春里翻地，夏里薅草，秋里码垛，冬里积肥
指缝里的泥垢，洗了三遍还留着田埂的腥气
那天生产队长把入伍通知塞到我手里
粗糙的手掌拍得我肩膀发疼：
“娃，去吧，到部队里，好好干。”
我最后一次把锨插进田头的冻土
对着住了快一年的土坯窑鞠了一躬
窑门口还晒着我补了三次的旧棉袄
炕桌上，房东大娘刚给我煮的洋芋，还冒着热气
我把揣了半个月的糖块塞到她家小娃手里
转身就跟着接兵的卡车，往贺兰山的方向去
车轮碾过砂石路，扬起的尘土里
黄羊镇的麦苗，还在雪底下，等着来年的春风
贺兰山的石头比铁还硬
风刮在脸上，像细针在扎
我把钢枪紧紧抱在怀里
枪托的凉，慢慢焐成了心口的热
新兵连的队列里，我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
夜里站岗，能看见远处哨所的灯
像一颗不会灭的星，悬在山的剪影里
后来我成了连里的文书
案头的稿纸，换了一沓又一沓
口令、报表、家信、先进材料
我用钢笔把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连里的扫盲班缺教员，我就搬个小凳子
在宿舍的土墙上钉上黑板
把“中国”“人民”“八一”这几个字
一笔一划，教给那些和我一样，从田埂里走出来的战友
粉笔灰落在我的军装上，和我从黄羊镇带来的砂粒
混在一起，成了我青春里最特别的印记
我记得一九七九年的中秋
连里给每个人发了一块月饼
我站在哨所的山顶上
往南边望，能看见黄羊镇的方向
往身边看，是我身边并肩站着的战友
抬头，就是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八一军旗
那时候我忽然懂了
我从田埂里带出来的不只是力气
还有肩上，这一块属于我的重量
一九八一年的春草刚绿
我把领章帽徽小心翼翼摘下来
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在我的军装包里
连里的老班长送我到山口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到了地方，也别丢了咱当兵的样子。”
我背着背包往山下走
贺兰山的风，还在我耳边吹
像三年前我刚来的那天，在我耳边说：欢迎你，新兵。
回到甘肃，我走进甘肃农业大学的门
从办公室的第一张办公桌开始
我把在部队里养出来的细致，放在每一笔账里
算盘珠子噼啪响的时候
我总想起当年在扫盲班里，教战友们写字的声音
后来我考进西北师范大学的教室
在灯下啃完一本本厚厚的财会教材
又坐在甘肃省委党校的课堂里
把经济管理的逻辑，一点点理得清晰
别人问我怎么总能坐得住、学得进
我总说，我在贺兰山的哨所里，站过三年岗
再难的书，也没有当年在雪地里站两个钟头难熬
如今我鬓角已经染了白霜
每次路过广场，看见迎风飘着的八一军旗
我还会下意识地，把腰杆挺得像当年在队列里一样直
我这一辈子，握过田埂里的铁锨
握过哨所里的钢枪
握过讲台上的粉笔
握过案头的钢笔
可最让我骄傲的，是我曾经用这双手
敬过一个标准的军礼
——八一军旗啊
我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
我只是你千千万万士兵里，最普通的那一个
可我把我最滚烫的十八岁，完完整整交给过你
这三个字，我能念一辈子：
我，曾经是你的兵。
作者：蔺峰
2026年07月06日
甘肃兰州。知青天地留岁月，贺兰军营写戍边。西北师大会计学、省委党校经管学毕业。以笔为友，以诗会友。作品有诗歌，散文，论文。篇数千章，字数百万。题材广，视角新，与三观同韵，与时代共鸣。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中国文学论坛金牌会员。著有散文诗集《沁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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