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岛湖

陈本豪

半湖琼液涵虚境，千岛烟鬟幻蜃宫。星斗摇波珠错落，天风引我上穹隆。

鄂南大地，幕阜山脉横亘千里，层峦叠嶂绵延不绝，承载着鄂赣交界的山川灵秀。山脉北麓行至阳新县境内，巍峨山势渐渐收敛磅礴气势，趋于平缓舒展。连绵的低山丘陵褪去峻峭锋芒，如倦卧的青兽层层匍匐，缓缓向辽阔的长江冲积平原铺展延伸。亿万年来的地质运动，风雨流水的反复雕琢，在这片土地上造就了错落迂回的山间盆地，群山围合、沟壑藏幽，水土相融、气韵绵长。就在这片得天独厚的山水秘境之中，王英水库静卧群峰怀抱，一汪澄澈碧水澄澈如玉，宛如天地精心淬炼的碧玉，镶嵌在青山褶皱之间，这便是世人盛誉的仙岛湖。

此番探访，我们随考察团循着阳武干渠的蜿蜒脉络踏山而行。这条纵横山野的水利脉络，承载着鄂南大地数十年的治水兴民岁月，渠水潺潺，滋养沿途万亩良田、万千生灵。一路前行，我们先后探访气势恢宏的万家垴渡槽、碧波澄澈的蔡贤水库，看渠水穿谷越岭、奔流不息，看堤岸稳固、草木葱茏，深切感受着这片土地上水利建设的匠心与坚守。一路山水相伴，一路风物入眸，终是抵达了此行心心念念的山水秘境——仙岛湖。

同行队伍之中，黄海主席曾任职区水务局党委书记，深耕水利事业多年，深谙鄂南山水水系的脉络与底蕴，随行的还有两位水务局退休老干部。半生深耕水利，他们与这片山水、这条渠脉早已结下深厚羁绊。行走在渠岸步道之上，几位前辈目光温热，指尖轻指蜿蜒曲折的渠堤、错落有致的水系设施，细数着数十年间的治水变迁、工程建设的点滴过往，字字皆是赤诚，句句满是深情。听闻随行友人介绍，李局长与仙岛湖结缘数十载，心怀赤诚执念，每年必会专程前来两次，赴一场山水之约、圆一次湖山清梦，这份纯粹的热爱与坚守，跨越二十余载春秋，从未间断。岁月流转，山水依旧，这份藏于心间的湖山情愫，早已与仙岛湖的一草一木、一湖碧水深深相融。

拾级登临仙岛湖观景台，凭栏伫立，极目远眺，千里湖山盛景尽数铺展眼前。仙岛湖又名千岛湖，名副其实的千座翠岛错落浮沉于浩渺烟波之间，薄雾袅袅、水汽氤氲，为整片湖山蒙上了一层朦胧雅致的轻纱。那些被碧水温柔环抱的孤丘小岛，大小错落、形态各异，岛上林木苍翠、郁郁葱葱，宛若仙人随手洒落人间的翡翠棋子，静卧碧波之上，在缭绕水汽中时隐时现、虚实相生，勾勒出极尽灵动的山水意境。

正当沉醉于山间清景之时，一叶白色游艇破雾而来，划破湖面的静谧。游艇乘风前行，船尾拖曳的层层浪痕，如素色绸缎在碧波上缓缓铺展，温柔荡开一圈圈粼粼涟漪。湖上清波微动，惊扰了临水栖息的白鹭，数只白鹭振翅而起，舒展羽翼贴着浪尖翩跹飞舞，轻盈灵动、姿态悠然。鸟翅轻掠水面，划破满湖光影，溅起细碎水光，在天光映照下化作点点碎银，熠熠生辉、灵动动人。置身此间，方才真切体悟，世人称道的“千岛竞秀”从来不是虚言。山水灵动，风月有情，湖光山色在此演绎着一场温柔的动态盛景，将世人心中“好山好水好风光”的抽象意境，尽数具象为触手可及、可栖可忘的人间清境。目之所及，山含情、水含笑，一湖碧水藏万象，千座翠岛蕴清幽，这般自然雕琢的绝妙景致，无需人工雕琢，自成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妙画，是当之无愧的人间仙境。

白日的湖山清灵动人，暮色笼罩的仙岛湖，更是别有一番温婉韵味。待到暮色四合、余晖漫野，我缓步推开湖畔酒店的后门，凭栏而立、迎风远眺，尽览湖山晚景。落日西垂，漫天云霞晕染出一层温润的胭脂色，绯红、橘黄、浅紫层层交织，铺满长空、倒映湖面，水天相接处浑然一体，烂漫唯美。归航的渔船披着漫天晚霞，剪影玲珑，悠悠穿梭于粼粼碧波之上，缓缓向岸边驶来。船桨轻划湖水，欸乃橹声轻柔婉转，划破湖畔暮色的静谧，荡开层层叠叠的水波。

晃动的涟漪揉碎了水中层叠的山影、漫天的霞彩，原本清晰的山水倒影、云霞光影，在流动的水波中肆意交融、层层晕染，化作一湖流动铺展的天然油彩，浓淡相宜、意境悠远。此刻天地静谧，远山含黛、近水含烟，天连山、山衔水、水映天，山水相依、风月相融，这般浑然天成的山水构图，笔触空灵、意境淡雅，竟与宋代米芾、米友仁父子独创的米氏云山笔意不谋而合，不求工细、重在神韵，以朦胧烟雨、空灵山水自成雅韵。

晚风徐徐拂面，携着湖水的温润、山林的清幽，裹挟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渔歌，婉转悠扬、绵长悠远。渔歌唱晚，晚风送韵，声声婉转穿透暮色，萦绕湖畔、浸润人心。恍惚之间，眼底湖山清景、耳畔晚风渔歌，让人仿若穿越时光，窥见杨万里笔下平畴含翠、稻浪生风、风物悠然的旧时乡野景致。这般清淡悠然、纯粹治愈的湖山暮色，温柔缱绻、沁人心脾，远比人间烈酒更醉人、更动人。满心沉醉于这片湖光暮色，贪恋此间风月清宁，几近忘归。若非席间黄主席一行人敲杯相唤、盛情相邀，我险些就此沉溺于这片湖山温柔，不愿醒来、不忍离去。怀揣满心眷恋，我缓缓挥手与眼前的湖山晚景作别，缓步走向席间，端起桌上早已斟满的清酒，以一杯薄酒敬湖山、敬风月、敬这场不期而遇的美好。

仙岛湖畔的王英古镇，依湖而立、伴水而兴，千百年来，古镇人家与湖共生、与水相伴，在岁月流转中沉淀出独属于这片水土的生存智慧。古镇街巷青石铺就，蜿蜒曲折、古朴幽深，巷陌间的青石板台阶，被世代往来的行人脚掌反复打磨，历经风雨洗礼、岁月摩挲，早已光滑发亮、温润厚重。这些临水而建的石阶，始终保持着向湖水微微倾斜的谦卑姿态，默默伫立湖畔，见证着古镇千年的烟火流转、岁月变迁。从先民依水而居、泽水而渔、靠水而生的原始生存，到后世治水兴利、引水兴业、借水而盛的蓬勃发展，一方水土滋养一方生灵，仙岛湖的碧水，见证了这片土地从“泽水而鲜”的自然馈赠，到“用水而发”的人文崛起，完整镌刻出一方水土的文明进化轨迹。

如今的仙岛湖，早已不只是一方纯粹的自然山水秘境，更是自然馈赠与人文奋斗交织而成的双向盛景。它是大自然馈赠的生态标本，常年水天一色、风月无边，青山常绿、碧水长清，四时风光各异，朝暮景致不同，一湖澄澈碧水，承载着万千山水灵韵，铺展成一幅永不褪色的自然写实画卷。它更是时代孕育的民生范本，是库区人民攻坚克难、向阳而生的奋斗史诗。曾经的深山库区，交通闭塞、发展滞后，百姓深陷贫寒困境。一代代库区儿女、基层干部扎根山野、坚守湖畔，凝心聚力、攻坚克难，挪穷窝、断穷根、兴产业、护生态，以滴水穿石的坚守、脚踏实地的奋斗，让偏僻库区蜕变为生态宝地、文旅胜地，让贫瘠山野焕发勃勃生机。

这般山水与人文共生、自然与奋斗相融的美好景致，恰似古希腊诗人笔下动人的缪斯之美，澄澈纯粹、温润治愈，化作一曲悠扬婉转的鄂南山水飞歌，久久回荡在幕阜北麓、湖畔山野。如今，仙岛湖万顷澄澈清泉，如温润乳液般滋养着阳新大地的水土生灵，润泽良田、涵养生态、赋能发展，默默守护着沿岸数百万百姓的烟火生计与安稳岁月，让绿水青山真正成为造福一方的金山银山。

夜色渐浓，湖畔晚风愈发温柔，席间灯火温婉、笑语融融。众人启封一坛珍藏陈酿，酒香袅袅升腾，琥珀色的酒雾氤氲缭绕、漫溢席间，醇厚绵长的酒香与湖畔清新的晚风相融，愈发沁人心脾。席间闲谈之间，李局长轻抚酒杯，悠然轻叹，言语间满是山水得见的欣喜与些许遗憾：“今日终得亲见高峡出平湖的当代山水神话，幸甚至哉，奈何谨遵医嘱不能饮酒，无法与诸位挚友效仿李太白，举杯畅饮三百杯，不负湖山、不负相逢。”

一席人闻言皆是莞尔，虽无酣饮纵情之态，却皆心怀赤诚，纷纷举盏对月、遥敬湖山。杯中清酒微微荡漾，映着漫天月色、席间灯火，更荡漾着阳武干渠半世耕耘、半生坚守的沧桑春秋。数十载风雨兼程，这条水利命脉穿山越岭、奔流不息，滋养沃土、润泽苍生；这座仙湖水库，也从最初守护民生的灌溉水利命脉，一步步蜕变为惊艳世人的文旅明珠、生态秘境。这般岁月沉淀、迭代新生的蜕变，恰似杯中陈年佳酿，历经时光沉淀、岁月发酵，褪去青涩、沉淀厚重，愈发醇香醇厚、余味悠长。

微醺之际，凭窗遥望湖山夜色，心中豁然有感。这一湖碧水之所以动人、令人念念不忘，从来不止于山水形貌的清丽绝佳。它既有千年文脉的底蕴，荡漾着李白笔下千年未改的皎洁月光，承载着古今文人墨客的山水情怀与诗意风骨；更有烟火人间的温度，映照出寻常百姓晨起暮落、披星戴月的生活光景，承载着一方土地的烟火生机、奋斗希望。山水藏诗意，湖山载初心，风月映人间，这便是仙岛湖最动人的永恒风华。

  作者简介：陈本豪、中作协会员、音乐家，籍贯武汉江夏。已出版散文集三部，纪实文学集七部。长篇纪实文学《京剧谭门》全四卷，被列入2019年中国作家协会重点扶持项目，参评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荣获第八届湖北文学奖。由选择来诠释与宽博他的含义，则有待未来时空的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