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赶出家门的母亲
文/巩钊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中原大地灾荒连年,无数河南人携家带口背井离乡外出逃荒,李秀英便是千万流民里最普通的一个。彼时她正值青春,一路啃树皮、喝凉水,跋山涉水千里漂泊,最终落脚陕西。活命成了当时的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挑拣,经乡人说合,她嫁给了当地一位年长自己十岁的老光棍。
这位丈夫相貌有着天生缺憾,头顶光秃,眼斜脖歪,平日里还总不受控制地流口水,眼眶里面的眼屎从来没有擦净过,三天不洗脸是常事。年少的李秀英满心委屈,却身处绝境无半点退路。乱世逃荒身不由己,她只能咬着牙守着清贫破败的农家小院,日复一日操劳农活、操持家务,接连生下四个女儿。在重男观念浓厚的年代,一连四个丫头让家里日子更压抑,直到最后一胎生下儿子彬彬,她才算在这个家里勉强有了一丝底气。拉扯五个孩子长大,面朝黄土背朝天,熬过了最艰难的集体岁月,可清贫困苦的日子依旧看不到尽头。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浪潮席卷全国,农村人承包果园也能进城打工了。一辈子困在黄土地里的李秀英不甘心跟着这个又丑又坏名义上的丈夫,她厌倦了一辈子面朝黄土、日日煎熬的穷苦生活,不愿意困在畸形的婚姻里苦熬余生。机缘巧合下,她结识了来西安做餐饮生意的四川老板,一时心里动摇,抛下家中四个尚且需要帮衬的女儿,只带上了尚且年幼的儿子,做了旁人指指点点的第三者,跟着生意人奔赴城里生活。
好在那位四川老板心性宽厚,十分疼爱年幼的彬彬,待他像是亲生儿子。等到彬彬初中毕业,老板特意出钱,送彬彬远赴成都大型酒店系统学习川菜厨艺,为孩子铺就一条谋生出路。本以为往后日子就此安稳,可世事无常,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夺走了四川老板的性命。人一走,人情便烟消云散,老板家人绝不接纳身为外室的李秀英,她被无情地赶出了家门,在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带着学成厨艺的儿子重返陕西老家。
阔别多年,原来的家庭早已物是人非,四个女儿都已各自成家立业。令人意外的是,当年被她狠心丢下、独自拉扯几个女儿度日的秃头丈夫,心底尚存一丝情分,没有记恨她当年的离家出走,坦然接纳了外人眼里不正经的李秀英。历经大起大落,李秀英终于重回故土,儿子彬彬身怀一手过硬川菜手艺,顺利在西安一家川菜馆站稳脚跟,薪资稳定,日子蒸蒸日上,不久后也成家立业。苦了大半辈子的李秀英,本以为坎坷半生总算熬出头,往后守着儿孙安享晚年,是水到渠成的福气。
谁也未曾料到,岁月磨平了苦难,却没抚平人心的凉薄。彬彬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之后,开始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母亲年轻时逃荒改嫁、做有钱人外室的那段历史,成了他心头抹不去的阴影。他嫌弃母亲这段不光彩的经历丢了自己脸面,害怕亲友、街坊议论,全然忘记当年若非四川老板倾力栽培,自己根本学不成手艺、难以在城市立足;也忘了娘们儿落魄归家时,是老父亲默默收留母亲,才有了一处落脚之地。
在李秀英步入七十多岁、年老体衰丧失劳动能力最需要照料之时,亲生儿子彬彬狠心将她拒之门外。一扇家门,隔绝了母子几十年的缘分,也寒透了老人一生的心。
回望李秀英这一生,从河南逃荒求生是时代特定的无奈,困于不堪的婚姻是生存所迫的妥协,中年出走寻活路是不甘贫苦的挣扎。她这一生有错,却也尝尽了人间疾苦,所有奔波与取舍,大半都是为了活命、为了幼子。可命运最残酷之处在于,她熬过饥荒、熬过贫寒、熬过寄人篱下,终究没能熬过晚年至亲儿子的背弃。
记得二十年前看过中央电视台一个访谈节目中,人大的一个法学教授回答一个在校女大学生的提问。女大学生来自湖北山区,母亲供养了三个女儿上学,实在无力维持现状,便去了城里当了站街女,在一次接客的过程中因为嫖资与嫖客发生了争吵,最后狠心的杀了嫖客,被判刑二十年。这个女大学生问教授:母亲干下了这样肮脏的事,让她在学校抬不起头,她应该不应该去监狱看望她的母亲?教授回答:“你的母亲职业不高尚,但她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你应该去看望。台下一片掌声,纷纷为教授的精彩回答叫好。
年轻时为生计身不由己犯下过错,晚年本应得到亲情兜底,却被亲生儿子用世俗偏见隔绝在外。风烛残年的老人再度踏上流浪之路,半生颠沛,一世劳碌,到头来落得无家可归。这不仅是一个农村妇女个人的人生悲剧,更道尽了人性里现实与凉薄,也警醒世人:来路皆有苦衷,莫以片面过往否定一生辛劳,更别在长辈垂暮之时,弄丢最该坚守的孝心与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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