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居悦读：诗不远人

——《诗经》交流分享札记

文/景卫萍

读书会散场之时，田孝梨先生一席话久久萦绕心头：“怎样把《诗经》读活，读到心里去？”近来，我带领一众诗友在群内坚持诵读《诗经》名篇，不间断聆听分享的品读课程。诵读愈久，品读愈深，心中对《诗经》愈加难以割舍；读诗之心日渐纯粹沉静，恍然发觉，古老诗行正在悄悄唤醒我们内在的生命意识。本次分享会上各位书友的畅谈更令我感到《诗经》如一面历经三千年打磨、温润莹洁的铜镜，静静安放于每个人的心底，映照众生朴素而柔韧的万千情思。

蔺莉书友分享品读《小雅·鹿鸣》的感悟，说起一次外出游学的经历。各地书画友人相聚甘肃某高校雅集，宴席之上，她即兴诵读《鹿鸣》，以此答谢主办方盛情相邀。诗句贴合当下情境，点亮了席间所有人的眼眸。这便是活用《诗经》独有的意趣。在诵读群中，蔺莉向来最为积极。她说，古人留下的经典篇章自有千钧之力，读懂熟记，便能化为自身养分，滋养己身，亦可感染他人。她勤学善思、悟性过人，在市县域众多书画艺人之中脱颖而出，让乡土读书人凭借学识寻得精神的自在。为带动大家亲近《诗经》，她亲手为每位书友制作精美书签。本次读书会，她不惧盛夏酷暑，从县城奔赴乡镇，也是最早到场之人。蔺莉的率真与热忱，恰似一束暖阳，照亮众人心怀。当《诗经》与个体生命美好相逢，自会生出一股力量，让人忍不住吟咏品味、细细品鉴。

张周红书友品读《关雎》，联想到青年时代错失情缘的怅憾。古时君子听闻河畔雎鸠和鸣，邂逅采摘荇菜的窈窕女子，心生爱慕，日夜思念，以琴瑟相交、钟鼓相迎，盼着迎娶心上人。这般情愫真挚自然，何其动人。而他年轻之时，恰逢特殊年代，校园里男女之间互不言语。纵然心底藏着惦念之人，终究没有勇气告白，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遵从媒妁之言嫁作他人妇，空余一声黯然叹息。倘若年少时能得《诗经》启迪，人性便不会如此压抑，或许不会错过热烈纯粹的爱恋。如今手中诗书常在，却已是两鬓染霜。他娓娓道来未曾自由相恋便成婚的遗憾，实则寄语年轻一辈：面对爱情，当心怀美好，勇敢吐露真情。一席话说出无数六零后的共同心声，《诗经》绵长的情意，拨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心弦。

田颖宁书友分享《燕燕》，令我恍然意识到，后世所有送别诗文，情感源头皆可追溯至此。无论是李白“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岑参“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还是柳永“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与《燕燕》“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的意境一脉相承。她远嫁他乡，品读这首诗之后，梦中常常浮现母亲伫立村口目送她远去的落寞身影。至亲别离，人前强作笑颜，转身便潸然落泪。人总要历经离别，方才懂得感慨“当时只道是寻常”的亲情与友谊。当我提议众人一同诵读《燕燕》，在座每个人眉眼之间，都盛满黯然销魂的离愁。

宫正杰书友畅谈《凯风》，我不由感慨，这首诗大概便是咏颂母亲的源头。儿女从稚嫩幼苗长成挺拔之人，母亲养育的辛劳难以尽数。儿女日渐强健，父母身躯却日渐佝偻。诗中之子满怀愧疚，感念母亲一生劳苦，憾恨自己难以宽慰亲心，读来令人动容。宫书友谈及，儿女若懂得体恤敬重双亲，自会尽心尽孝；反之，则容易忘恩薄情，将年迈衰弱的父母视作累赘。如今不少年轻人远不及古人懂得尽孝，一味啃老、凡事利己，但凡生活稍有不顺，便归咎于家庭无力托举。我们今日品读《诗经》，正是汲取文字里质朴的真情，唤醒更多人善待家中长辈，常怀寸草春晖之心，铭记垂老父母期盼儿女依靠的心愿。书友恳切务实的话语，让我真切体会到《诗经》化育人心的力量。

轮到我分享《桃夭》，我以为诗人以桃树四季的不同风貌喻女子一生，笔法精妙至极。春日灼灼花开，盛夏硕果盈枝，经年根深叶茂，写尽女子在家族之中无可替代的价值。由此想起我的祖母，那位脸上留有天花疤痕的普通农妇，却拥有不凡的力量。她嫁给孤苦老实的祖父，一生勤恳热忱，在简陋草棚之中养育五个儿子，一一帮他们成家立业，还抚育数位义子义女；又跟着赤脚医生学习接生，成为乡邻敬重的接生婆。老人家膝下孙辈八女七男，景氏一族枝繁叶茂、生生不息，皆得益于她坚韧长久的守护。阿摩老师讲诗时曾说：“婚姻本是文明最基础的单元，一个人的德行，终究要落实在寻常烟火之中。”在我看来，祖母便是将良善德行融入日常，代代传承给子孙。于我而言，婚姻是女子安稳的归宿。女性生养后代，为家族带来生机与和睦，深深影响一族兴衰。《桃夭》唤醒了我的生命体悟，让我重新读懂自己与祖母一脉相承的联结。历经世代诵读体悟，这首诗也将永久散发绵长动人的魅力。

品读《君子于役》之时，深深叹服《诗经》格局博大，写尽人间处境。三千年前，思妇盼征人归家的情思，跨越漫漫时光，依旧能够叩击现代人的心灵。夕阳西垂，鸡栖于巢，牛羊归圈，万物各有所归，唯独心上人迟迟未返。这般心境，放在当下常年在外谋生的打工人身上，与古时远赴徭役之人又有几分差别？我想起鲁奖诗人王计兵《那个人》描摹的窘迫与辛酸：

开门的是奶声奶气的孩子

他仰着脸仔细瞅了瞅我

转头喊：妈，那个人回来了

一年未见

儿子还是我的儿子

媳妇还是我的媳妇

只有我

从爸爸变成了农民工

从农民工变成了那个人

奔波在外的人，归期渺茫。家中亲人无从奢求朝夕相伴，只默默牵挂：他乡的亲人，可有暖衣裹身、粗饭果腹？这份隐忍无言的惦念朴素真切，最容易引人共情。《诗经》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总能唤醒每个人真实的生命体验。

田孝梨先生在分享会上说道：《诗经》流传三千年而生生不息，根源深植民间沃土，扎根寻常百姓心底。诗从不远离世人。读诗学诗，不是为向外人面前夸耀，而是向内修身养心。倘若诗文能够与自身经历相融，滋养精神、唤醒本心，便是真正把经典读活、读到心底，把诗意的种子播种在心间。我们品读《诗经》的路途方才启程，不必旁顾犹疑，只要善用零碎时光静心研读品味，终能体会其中无穷乐趣。田老师这番话，仿佛为我寻到读懂经典的密钥。我不敢说诸位书友研读《诗经》，已然摆脱生硬苦读、抵达悠然自得的境界，但我能够察觉，诸多诗篇正在与每个人的生命悄然碰撞。迸发的火花虽微弱，足以澄明内心，让心境恬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