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南长街
文/王平
华灯初上时分，南长街便醒了。大运河的水面浮起一片碎金，是两岸灯笼投下的，随着橹声一晃一晃，仿佛旧时的铜钱沉在河底，被水波摇醒了，又浮上来。
我踏着青石板往深处走。这石板被千年的步履磨得温润，雨天里泛着幽幽的光，倒映着檐角飞翘的轮廓。两旁的铺子还开着门，卖糖画的老人手下流出一条龙，琥珀色的糖稀在暮色里发亮；锡绣的姑娘低眉穿针，丝线过处，牡丹便从绢帛上活了过来。风里飘着惠山油酥的香气，混着河水的潮气，酿成一种醇厚的味道。
桥是多的。每一座都有名字，清名桥、大公桥、伯渎桥，青石的拱券上爬着些藤萝，绿茸茸的，像时光留下的胡须。我立在桥心，看乌篷船从桥洞穿过。船头挂一盏风灯，灯影在水里拖得长长的，被桨划碎了，又聚拢来。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却总也拍不尽这满河的星子——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灯火都沉在唐宋的月色里，是拍不出的。
忽然想起张岱的句子：“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此刻虽不是月夜，但两岸的灯火从屋檐下漏出来，疏疏地落在河面，倒也像金色的雪。有评弹声从临河的窗子里飘出来，软软糯糯的，是《玉蜻蜓》里的唱段。那声音被水浸过，湿漉漉的，黏在人的衣角上，走远了还觉得身上沾着几缕。
街的尽头，有个老人在制紫砂壶。他的铺子很小，容不得第二个人转身。灯光下，他的手在泥坯上游走，像抚摸婴孩的脸。“这把是仿时大彬的，”他说，也不抬头，“做了一辈子壶，到底还是仿不像。”窗外的橹声忽然密了，大约是游船归港。老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听了片刻，自言自语道：“听这橹声，倒是比我的壶更古。”
我忽然明白，南长街的繁华不在那些翻新的楼阁里，也不在游客的喧嚷中。它藏在糖画老人的手腕里，藏在绣娘的针尖上，藏在紫砂壶匠人的指纹间。橹声过去，水波荡开，复又平静——就像这条街，热闹是过客的，寂静是它自己的。
归去时，桥下的灯还亮着。回望南长街，灯火连成一条游动的龙，要游回汴京的清明上河图里去。而我口袋里，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树叶，湿漉漉的，像是从某个宋词的韵脚里掉下来的。
☆作者简介：
王平：一位散文海洋中的掌舵者，在“蓝月亮诗刊”的璀璨星穹下绽放，编织了逾300篇光华熠熠的文章。诸如《墨色行吟》的悠然漫步，《月夜书怀》的静谧低语，《雨夜琴韵》的悠扬旋律，以及自传《童年》的纯真篇章，这些作品犹如星辰点点，照亮了文学的天际。同时，他也是顶端、网易、今日头条【朵朵文学】等平台的特约作家，以独特的文学之光，点缀着专栏的夜空。自1973年高中学府门扉轻合，踏上了东台县林场知青之旅，那是一段以笔为舟，墨海行舟的年月。在那段岁月里，以《知青》为舵，探索青春与时代的洪流，不料这部作品因历史波澜，被公安机关注目审阅，自此散落时光深处，未再归还。直至2011年金秋，退休生活重启笔端，在“蓝月亮导师笔下的世界”重新落墨，寻回往昔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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