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浆”是我家的好风水
作者:刘保财
江汉平原的乡邻夸人,从来不爱说虚话。哪家的女人把日子打理得妥帖周全,上能敬待长辈,下能照护晚辈,灶上烧得一手好菜,地里的活计也不输给旁人,街坊们凑在稻场边纳凉时,蒲扇拍着腿上的蚊虫,总会竖起大拇指点头称赞:“这屋里的老奶奶,新媳妇,真撩浆。”
我妈和我家那口子,就是我们这条湾子里出了名的“撩浆”奶奶和媳妇。
20世纪80年代的江南农村,家家都是拖儿带女的大家庭,我家姊妹五个,张嘴吃饭的人多,挣工分的人手紧,日子过得紧巴巴。那时候物资金贵,布票按人头定量发,一件老大穿小的褂子,老二老三接着穿,补丁摞补丁,直到布纤维磨得发脆,实在没法补了,母亲才舍得把攒了大半年的布票拿出来,攥着去镇上的百货店扯几尺粗棉布。再绕到巷口的染料铺,买上几分钱的靛蓝或者青黑染料,架在自家土灶的大铁锅里煮得咕嘟冒泡,把白布丢进去翻煮,捞出来晾在屋旁的篱笆上,风一吹,满院都是淡淡的草木靛香。
堂屋的墙根下,总摊着母亲牵好的棉线。大木盆里盛着熬得稠稠的米汤,她把棉线浸进去捞出来,绕着堂屋的房梁牵出整整齐齐的线网,指尖顺着棉线一抹,软塌塌的线就变得挺括硬朗——这就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浆纱手艺,“撩浆”两个字的根,就藏在这满屋子飘着米香的棉线里。那盏挂在堂屋梁上的柴油灯,是夜里最亮的光。母亲总在油灯下铺好刚染好的粗布,指尖捏着一小块干硬的黄泥巴,就着那把磨得柄上发亮的自制木尺,在布面上比来划去,把五个孩子的衣长、裤脚都量得丝毫不差。戴在指头上的铜顶针磨出了几十道深浅不一的凹痕,针尖在粗布上穿行的沙沙声,混着灯芯偶尔跳出来的噼啪声,成了我们几个孩子趴在饭桌上写作业时,最安心的背景音。等我们都钻进被窝睡熟了,母亲还在就着那点昏黄的光,把白天在田埂上收割的野麻搓成细绳,把家里破了洞的箩筐补得结结实实。
那年我高考差半分落榜,蹲在田埂的老槐树下闷头坐了一下午,连晚饭都不想回家吃。是母亲攥着两个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红薯找过来,红薯皮烤得焦黑,掰开的瞬间,甜香的热气糊了我满脸。母亲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拍了拍我的肩膀:“差半分怕什么,脚下的地不会亏人。”第二天鸡刚叫头遍,母亲就扛着锄头去了刚分到户的三亩责任田,把田垄理得平平整整,连田埂边的杂草都薅得一根不剩。
那些年,她把“撩浆”两个字活成了过日子的模样。春上育秧,她用温水浸过的稻种,铺在竹筛里盖上棉絮,比别家早三天冒出嫩白的芽尖;夏里双抢,她弯腰割稻的速度,比半大的后生还快半垄,直起腰时额角的汗珠子砸在稻穗上,砸出细碎的小坑;秋里晒谷,她盯着天边的云色,耳朵听着远处的雷声,总能在暴雨砸下来的前一刻,把满稻场的金黄稻谷全部收进仓;冬闲的时候,她把家里攒了大半年的旧棉絮弹成蓬松的新被褥,把鸡窝里攒的鸡蛋装进竹篮,踩着露水去镇上换回我们五个孩子的作业本和铅笔。
湾子里的乡邻总爱来我家借农具,锄头、镰刀、竹筐,只要开口,她从来没让人家空着手回去。农忙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借农具的人刚跨进门槛,她顺手就端出一碗凉丝丝的绿豆汤,撒上去年晒的干薄荷,一口下去,满身的暑气都消了大半。乡邻们总跟我说,你屋里的姆妈和你媳妇哪里是普通女人,是自带旺家的好风水。那些年,我们五个孩子的学费,从来没拖过老师的限期;身上的旧衣服,哪怕打了补丁,也永远洗得浆挺干净;哪怕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就着她亲手腌的红皮萝卜丁,我们也能吃得美滋滋的。
后来日子慢慢红火起来,旧土坯房换成了青砖大瓦房,再后来又盖起了敞亮的小洋楼,可她总改不了守了一辈子的习惯:衣服破了个小洞,还是要戴上老花镜,摸出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缝上两针;家里的旧布块舍不得丢,拼拼凑凑就能做成结实耐穿的布鞋垫,鞋底纳得针脚密密麻麻,穿一整年都不会磨破;灶上的大铁锅永远温着一碗热汤,等着晚归的家人推开门,第一口就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现在我总跟家里的晚辈说,咱们江汉平原人嘴里的“撩浆”,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夸奖。它是一个女人把一辈子的心血,都揉进了柴米油盐的细碎日常里,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大家庭,硬生生熬成了邻里人人羡慕的兴旺模样。这哪里是普通的持家本事,这就是咱们农家最金贵的,能稳稳托住一大家子的好风水。
【作者简介】
本人刘保财,笔名刘华锋。
籍贯湖北省,现居仙桃中。
属相兔润年,生日五月红。
平时喜文字,空闲书诗诵。
曾职仙桃报,通讯记者风。
诗词网媒体,歌词随兴送。
散文若干篇,小说聚网懂。
四海文会友,八方诚交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