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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扇伴我度盛夏
作者：张永成
儿时的盛夏，从来不是由聒噪蝉鸣拉开序幕，而是从一把质朴的蒲扇缓缓开启。物资匮乏的旧时光里，没有空调恒定的凉意，也没有电扇翻卷的长风，一把手工编织的蒲扇，撑起了一整个夏天的温柔清凉，盛满我难以忘怀的烟火气息与绵长亲情。
初夏将至，端午的粽叶清香还萦绕农家小院，母亲便早早备下消暑物件。趁着晨露未晞、天色微凉，她走到老街集市，花几毛钱挑选几把崭新的蒲扇。新扇取用新鲜蒲叶编织而成，裹挟泥土的温润、青草的鲜活与阳光晒透的气息，草木清香沁人心脾。扇身挺括，摇起来风力利落，清风拂过脸颊，带着一种粗粝又踏实的触感。母亲格外偏爱新蒲扇，时常念叨：“新扇子风力足，纳凉驱蚊，一整个夏天都省心。”
母亲钟情新扇，父亲却始终守着一把老旧蒲扇。即便年年添置新扇，他也舍不得更换那把陪伴多年的旧物。长年累月摇动之下，扇面早已软塌，边角被岁月磨得起了毛，原本鲜亮的蒲黄色褪成灰蒙蒙的土色，模样简陋，如同戏文中济公手中的破扇。可父亲丝毫不以为意。夏日傍晚劳作归家，他将蒲扇别在腰间，休憩时随手抽出，悠悠摇动。旧扇吹不出疾风，缓缓流淌的和风，刚好驱散脊背上黏腻的汗意。记得有一年，扇柄连接处开裂松动，父亲没有随手丢弃，寻来旧布条一圈圈缠紧，再让母亲用针线密密缝合。修补过后的蒲扇，又陪着他安然度过数个酷暑。
年少时，我只当这是父辈的节俭。历经世事方才懂得，这是属于六七十年代独有的生活哲学。在物资紧缺的岁月，日子需要精打细算。一把蒲扇好不好看无关紧要，经久耐用才最为实在。老一辈人懂得惜物，善于在清贫的光景里安顿身心，于简单日常之中寻得安稳。
最令我魂牵梦萦的，是夏夜院落里，蒲扇轻轻摇曳的温柔夜晚。夕阳隐去山头，白日积攒的暑气依旧从地面蒸腾而出，屋内闷热难耐。家家户户搬出凉床，铺开竹席，有的直接拆下门板搭成简易卧榻。我们一群孩童在席上追逐嬉闹，追寻忽明忽暗的萤火虫，欢声笑语飘荡在村庄上空。玩累了，便仰面躺下仰望苍穹。银河横亘天际，繁星密密麻麻，晶莹璀璨，这般澄澈夜景，是如今满城霓虹之中再也难以遇见的景致。
大人们围坐一旁闲谈，手中蒲扇不曾停下，一下一下，节奏舒缓。扇出的晚风交织相融，混杂着草木气息、老人的旱烟味与老式花露水淡淡的香气，拂在身上，远比电扇生硬的吹风、空调干冷的气流更加宜人。晚风携着邻里闲话，邻家大婶摇着蒲扇，缓缓讲述牛郎织女的传说，话语伴着晚风轻轻入耳，成为童年最安心的催眠曲。
夜色渐深，嬉闹的孩子沉沉睡去，蒲扇依旧不曾停歇。朦胧睡意里，总能感受到母亲手中扇子摆动的节奏慢慢放缓，却始终没有停下。一摇一曳，赶走蚊虫，驱散余热，默默守护我们安睡。那时的我浑然不懂何为疼爱，只觉得这份清风理所当然，如同夜幕总会降临，星辰总会闪烁。
岁月流转，时代悄然更迭。不久，吊扇走进寻常人家，呼呼转动的叶片，免去了手动摇扇的辛劳。再后来，空调普及，一声轻响，满屋即刻清凉。蒲扇慢慢被搁置角落，渐渐被遗忘，直至不知所踪。母亲曾经用过的几把蒲扇，最终也消散在漫漫时光里。
迁居城市多年，家中各式制冷电器一应俱全，我却依旧保留着使用蒲扇的习惯。每逢夏日早晚外出散步，总会随身带上一把，闲时纳凉，随手拍打蚊虫，烈日之下还能遮挡阳光。
今夏暑气升腾，陪伴我多年的老蒲扇终于散架破损。我和老伴辗转好几家大型超市，货架上摆满塑料折扇、小型电动风扇，寻不到传统蒲扇的踪迹。几经寻觅，才在大学城附近一间不起眼的杂货小店，淘到两把久违的蒲扇。
我拿起新蒲扇，学着当年母亲的模样轻轻摇动，熟悉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风依旧清凉，心底却隐隐觉得缺憾。城市没有圩堤之上倾泻的月光，听不到稻田此起彼伏的蛙鸣，更缺少邻里之间闲谈说笑的烟火。一道道紧闭的防盗门隔绝暑热，也拉开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古人常叹夏夜苦短，静候一缕晚风消暑。如今科技赋予我们随心所欲调节温度的能力，不必苦苦等候清风。可我们拥有了恒定的凉意，却再也难以走进真正的晚风之中。摇扇时掌心传递的温度、相伴摇曳的温情、清贫岁月里丰盈的精神欢喜，都随着蒲扇慢慢淡出大众视野，渐行渐远。
这两把新蒲扇，我不打算日常用来纳凉。我将把它们悬挂在书架一角，妥善安放，不常摇动，也不轻易送人。就让它充当旧梦的引子。待到月色清朗的夜晚，凝望蒲扇粗糙的纹理，恍惚间，便能重回那个久远的盛夏，看见清贫却温暖的小院，看见父母年轻的身影，感受那一缕裹挟爱意、缓缓飘荡的晚风。
一把小小的蒲扇，摇曳过无数盛夏，见证时代变迁，承载一代人关于故土、亲情与旧日生活全部珍贵的记忆。清风无言，蒲扇有温，那些被蒲扇摇出来的夏夜，永远珍藏在心底。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4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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