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打着旋儿，把日子一圈圈揉进小桥流水里去。青石板的缝隙里悄悄渗出晨露，像刚醒的人眼角那点湿润。小荷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地窥视着那只红蜻蜓——太阳扑棱一下翅膀，橘红的晨曦就从云层里漏了下来。
鸟鸣和鸡唱一唱一和，这首晨曲惊醒了篱笆边打盹的蔷薇。一片粉白的花瓣落下来，轻轻叩响青瓦屋檐下晾晒着的乡愁。石板路上，细碎的影子追着炊烟疯跑，飞檐底下藏着的那些童趣，蹲在老墙根的苔藓上絮絮叨叨地说着流年。木桨一摇，整条河的云影都碎了，涟漪里浮上来半句儿时的歌谣。竹篱外面，野花举着一小撮阳光，把满院子都酿得香香的。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铁锅底，乡村的味道就在热气里舒展开来。玉米饼上烙着岁月的纹路，野菜饺子裹着山野的清欢，腊肉的醇厚和腌菜的酸爽缠在一起，探出郝堂独有的味道。炊烟袅袅地绕着，绕着游子心底那根最软的弦。
青瓦底下晾晒的从来不止衣裳。那片粉白蔷薇落下来，叩响的不是屋檐，是游子心里那扇总也不敢推开的门。炊烟一绕，腊肉的醇、腌菜的酸就翻上来了，像母亲站在门槛边喊你回家吃饭，声音被风拉得又长又软。郝堂什么也没说，只递过来一把野草莓，酸甜一嚼，眼眶就湿了。
高楼把天空举成一片垂直的海。在那海与海的交界处，澳门的咸蝦巷轻轻翻出一页泛黄的旧葡文书，蓝得发亮的云正缓缓飘过，被教堂的十字架轻轻钉住，像一只静止的白鹭，栖息在岁月的风口。
海水在远处呼吸。一吸，就把古老的炮台吸成了沉默的礁石；一呼，又把黑沙滩吐成一枚金色的肺叶，在潮汐里一张一弛，吞吐着四百年的晨昏。
石头是一口烧热的钟，倒扣在《七子之歌》的音符上。那些走失的腔调，便在钟壁之间来回碰撞，撞出青铜的回响。而大三巴的牌坊——那一面剥落成时间筛子的墙，漏下的每一粒细灰，都是母亲手里抖落的盐，轻轻撒在游子舌尖，咸涩中带着归途的甜。
炮台转动生了锈的脖子，将一发从未射出的乡愁，默默瞄准一九九九年的月亮。那月亮，就挂在葡式蛋挞的焦斑之上，滴下一滴浓稠的甜，烫穿了十月的蓝天。白鹭掠过，翅影把蛋挞切成两半：一半留在烤箱里，在铁皮上继续焦香；一半随浪漂向珠海，漂向珠江口咸味的夜。
黑沙与金沙，在同一粒光里握手。像离散与归来，在同一颗心脏里轻轻拍打门扉。《七子之歌》唱到第七句，忽然压低了嗓音——怕惊动巷口晾着的、带补丁的童年；怕惊动楼上那盆无人认领的兰花，它伸进空葡萄酒瓶的根须，正在偷听楼下孩子用粤语、葡语、英语，轮流数星星。而数到"一"时，所有的声音全都沉默了。
星星是澳门的门钉。推开，便是珠江口咸味的夜；合上，仍能听见高楼与小巷，在同一副胸腔里交错的心跳——咚-----咚------咚-------
一声给远航，一声给归港；一声给蛋挞在铁皮上继续焦香，一声给白雾在炮口继续流浪。
把所有回声叠成一枚薄薄的筹码，轻轻押进黑沙与金沙之间的那道光里。赌下一阵风，风，会把它吹成一只白鹭，飞向仍亮着灯的那扇窗——
窗内，母亲正翻开着旧葡文书，她始终没有放下的手，按在那页纸上，按在一整个归期上，读出一个词：Macau。
锈蚀开始亲吻锁孔，门后的黄昏便弯曲成弓。你数过她每一道刮痕吗？被推远的，并非只是年岁。是某次转身时，衣角勾住的呜咽，是某句未出口的话，在齿间，凝成不肯坠落的痛。 而大地依旧平展。云朵模仿着消散的姿态。看哪，穿红袍的老人扬起鞭——他的马车空着，却载满无形的遗憾，雪地里滚动的木轮，将道路卷成一根褪色的弦。 我们总是走失在，弦与弦之间的寂静里。叹息是雪上的薄雾，碎响却很深，深到能埋下，未曾点亮的誓言。遗憾不是刀锋，它是刀鞘，温柔地困住所有未亮出的寒光。 所以新年才把阳光捻成线。所以你要将自己裁成新的衣衫，把温暖穿在身上，当风再度穿过锈蚀的锁孔，你会听见，那悠长的，转动的，不是锁簧的僵涩，而是年光之轴在耐心地，将昨天旋向光的一面。
酒在眼里轻轻晃了一下。我没哭。
那些故事本来就不是讲给别人听的，它们只是安静地蹲在眼眶深处，像一群倔强而不肯回家的野狗，守着它们自己的领地，守着那些无人认领的夜晚，什么也不说。
手里的光不是谁给的。是三十年前，从泥土里一根一根拔出来的骨头。那些骨头很硬很亮，却不再硌人了；它们发着光，温温的，像夜里不会熄灭的那盏灯。它们不说话，沉默得像某种古老的誓言，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不必再说。
你说我配得上。可我什么时候在意过配不配呢。我只知道这杯酒够不够烈，能不能烧穿那些假装没看见我的日子。
岁月是什么味道？咸的，是眼角没落下的泪；苦的，是咽下去的委屈；还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像偶尔咬破嘴唇时，那滴来不及说疼的血。
而光啊——光就是三十年之后，我还站在这里。脚趾深深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 可我站着，安安静静地站着。
这就够了。
一杯酒，一束光，一个女人把自己活成了自己的见证者。
这样，也很好。
苏小七：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华作家网终身签约作家、散文选刊、奔流杂志签约作家。曾获中国散文十佳奖、第六届奔流文学诗歌奖，出版诗集《青草离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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