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典雅文学长文)
杨敬信
水调歌头·东坡行迹吟
岷水孕奇骨,云气出眉青。
一朝京洛尘起,万里作南征。
沧海断还续,星斗自分明。
苏堤柳,赤壁月,雪堂灯。
芒鞋踏破,终古烟雨共潮声。
千载斜阳外,犹照一舟轻。
题记:
自眉山稚子至常州归尘,苏子瞻以百折肉身遍历山河,于贬谪炼狱淬炼精神,从入世儒生苏轼,蜕变为融通儒释道、泽被万世的东坡居士。一生行迹,一地一淬炼,一岁一诗文,一步一修行,半部大宋文脉,尽在其辗转漂泊的步履之间。
第一章 眉山稚子:
岷水育英才,少年藏浩气
(1037—1060,未入仕途的初心岁月)
世人熟知“东坡居士”旷达通透,却常常遗忘,最初立于岷江纱縠行老宅的少年,只唤作苏轼,字子瞻。宋仁宗景祐三年(1037)腊月十九,苏轼降生在四川眉山纱縠行苏宅,门前岷江奔流不息,蜀地烟雨常年浸润青瓦檐角,院中古井澄澈,日日映着少年清隽眉目,老宅庭院植有荔枝、桐花,盛夏红荔垂枝,灼灼丹红,仿佛早早预示他一生将奔赴岭南蛮荒,与荔果结下半生缘分。
苏家为蜀地书香世家,父亲苏洵大器晚成,母亲程氏知书达理、仁爱宽厚,自幼为苏轼讲授《后汉书·范滂传》,以志士风骨启蒙其家国良知,埋下一生体恤苍生的种子。苏轼七岁偶遇眉山九十岁朱氏老尼,老尼追忆后蜀孟昶与花蕊夫人摩诃池纳凉旧事,吟诵词作:“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暖。帘开明月独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 四十年后,苏轼凭记忆补全词作,写下《洞仙歌》,年少偶然听闻的词句,成为其一生婉约词风的源头 。十二岁时,苏轼在院中掘地寻玩,掘得一方温润鱼形奇石,叩之铿锵、极易发墨,父亲苏洵定名“天石砚”,作《天石砚铭》:“一受其成,而不可更”,预言此子文运天成,这块砚台自此伴他辗转一生,从眉山到黄州、惠州、儋州,从未离身 。
少年求学于张易简私塾,一日暴雨骤落,同窗联句,苏轼脱口而出“有客高吟拥鼻”,灵动洒脱,远超同辈老成词句,一时传为乡里佳话。少年苏轼作《却鼠刀铭》,以小刀喻君子立身,嫉恶向善,彼时的他,饱读经史、胸怀家国,心中满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理想。彼时的眉山天地安稳,他不曾预知,往后半生,杭州、黄州、惠州、儋州,这些地名会如烙印一般,一遍遍镌刻在生命肌理之上;每一次奔赴远方,都是一次剥离浮华的蜕变,每一处绝境,都要褪去一层世俗执念,再生长出更加坚韧通透的精神筋骨。
嘉祐二年(1057),二十一岁的苏轼与十九岁苏辙随父入京,仁宗殿试,兄弟二人同登进士,仁宗欣然对后宫感慨:“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少年意气,剑锋初露,庙堂前路一片坦荡,彼时世间,只有锐意报国的才子苏轼,尚无历经沧桑的东坡居士。
第二章 宦海初游:
庙堂锋芒露,宦海初遇寒
(1061—1079,入京为官至乌台诗案前夜)
嘉祐六年(1061),二十六岁的苏轼参加制科考试,名列三等(宋代一二等虚设,三等为最优),授大理评事、凤翔府签判,正式踏上仕途。辞别蜀地故土,远赴关中,意气风发,恰如刚出鞘的青锋利剑,锐利坦荡,一心以实干安民。在凤翔三年,他勘察水利、疏浚沟渠、减免苛税、平反冤案,修筑凌虚台,为民奔走,百姓交口尊称“苏贤良”,名篇《凌虚台记》《喜雨亭记》落笔成文,文中“凡物之极,必归于尽”,已然暗藏对世事盛衰的冷静思索。
神宗熙宁年间,王安石大刀阔斧推行新法,新法初衷强国富民,却在地方执行中苛扰百姓。苏轼不攀附新党,亦不盲从守旧派,接连上书直言新法弊病,体恤底层农户疾苦。朝堂派系倾轧剧烈,新党视其为眼中钉,处处排挤构陷;苏轼不愿困于朝堂纷争,屡次自请外放,辗转杭州、密州、徐州、湖州四处为官。
密州(1074—1076):密州连年蝗灾、饥荒蔓延,苏轼带头节食赈灾,收养弃婴千余名。深秋猎于城郊,写下豪放千古名篇《江城子·密州出猎》:“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一腔报国戍边热血,雄浑磅礴;中秋思念弟弟苏辙,挥毫写下千古中秋绝唱《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从手足离愁升华至人间普世温情,豁达初显。
徐州(1077—1079):黄河决口围困徐州,洪水围城数十日,苏轼身先士卒,布衣草履亲守大堤,日夜不眠率众抗洪,保全全城百姓。水患平定,他修城墙、固河堤,此时的苏轼,身居地方官,始终守着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的初心,手握笔墨可写锦绣文章,扛起锄头可护一城苍生。
元丰二年(1079),苏轼调任湖州知州,例行写下《湖州谢上表》,一句“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被新党李定、舒亶等人刻意曲解,罗织四大死罪,指控其诗文谤讪朝政、讥讽新法,掀起北宋规模空前的文字狱——乌台诗案。
百三十余日牢狱折磨,御史台昼夜审讯,逐字搜罗诗词定罪,昔日同僚落井下石,苏轼一度写下绝命诗托付苏辙。幸得王安石、曹太后多方求情营救,神宗不忍杀旷世奇才,年末结案:贬苏轼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无俸禄、无实权,等同于软禁流放。
云端跌落泥沼,一把锋芒利剑,骤然折断。元丰三年正月,大雪漫天,苏轼携长子苏迈踏雪奔赴黄州,前路苍茫,无人知晓,这场浩劫,会彻底重塑他的灵魂,世间的“苏轼”,即将涅槃为万古长存的“东坡”。
第三章 黄州涅槃:
躬耕成居士,赤壁悟平生
(1080—1084,精神重生·文学巅峰)
元丰三年(1080)二月,苏轼抵达黄州(今湖北黄冈),彼时黄州偏僻荒寒,俸禄断绝、家眷数十口衣食无着,昔日翰林才子,沦为无处立身的谪宦。困顿绝境之中,友人马梦得为他求得黄州城东一片废弃坡地,荒草丛生、瓦砾遍地,无人耕种。
四十四岁的苏轼,放下士大夫身段,扛起锄头日日垦荒,粗糙石块磨破手掌,血泡层层结痂化作厚茧,昔日提笔写诗的细腻指尖,从此沾染泥土风霜。他在坡上搭建茅屋,恰逢冬日大雪覆顶,遂命名“雪堂”,雪堂之内,清茶古书;雪堂之外,耕田种菜。他仰慕白居易忠州躬耕东坡的人生境界,效仿前贤,自此自号东坡居士。
“东坡”是一方土地,代表落地扎根、接纳苦难;“居士”是心境皈依,代表儒释道三教相融,自此,世人铭记的苏东坡,正式诞生 。
黄州数年,日子清苦平缓,如文火慢熬的清粥,平淡里酝酿醇厚暖意。破晓下田,观麦苗抽青、晨光漫野;午后泛舟长江,静观江水东流、舟楫往来;日暮归家,潜心钻研厨艺,发现黄州猪肉价廉寻常,百姓不善烹饪,他摸索出炖煮秘诀,写下《猪肉颂》:“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流传千年的东坡肉,诞生于苦难之中,于柴米烟火里,把人生苦涩熬成清甜暖意。
元丰五年(1082),是东坡文学史上的封神之年,一年之内,接连诞生《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四篇万古名篇,后世将其称作“黄州巅峰年” 。
1. 七月十六,夜游赤壁,《前赤壁赋》落笔
苏子与客泛舟赤壁矶,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客人哀人生短暂:“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沉溺于命运无常的悲戚。东坡从容作答,提出千古通透哲思:“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他跳出个人荣辱得失,看透天地万物恒久流转:个体生命转瞬即逝,自然大道万古长存,荣辱祸福皆是过眼云烟,接纳苦难、拥抱当下,便是人生自在。一篇赋,消解千年文人的失意愁闷,将失意苦难化作旷达哲思。
2. 九月,《后赤壁赋》
寒江孤影、山石孤鹤,虚实相生,将道家逍遥意境融入山水,心境愈发澄澈淡然。
3. 三月七日,沙湖道遇雨,《定风波》诞生
途中骤雨突袭,雨具先行带走,同行之人狼狈焦灼,唯独东坡浑然不觉,雨歇晴和,作词明志:“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风雨隐喻人生坎坷,晴雨象征命运起落,一句“一蓑烟雨任平生”,写尽往后半生处世信条:人生起落平常心对待,顺境不骄,逆境不馁,外界风雨,终究无法扰乱内心安定。
4. 《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豪放词巅峰,怀古伤今却不消沉,于历史兴衰看淡个人得失。
黄州四年,苏轼完成精神蜕变:从前的苏轼执着朝堂功名、世人评价;如今的东坡扎根烟火、融通三教。儒家立身担当、道家顺其自然、佛家看淡得失,三者融为一体。他人贬谪终日愁锁眉头,他却耕田、酿酒、研学、交友、游历山河,在绝境之中主动寻找美好。元丰七年(1084),神宗下旨调任苏轼汝州,五十一岁的东坡告别黄州,这片淬炼他灵魂的土地,成为一生精神原乡。
第四章 杭州惠民:
苏堤连风月,湖山寄仁心
(1089—1091,二次知杭,功业泽世)
元丰八年神宗驾崩,高太后临朝,旧党掌权,苏轼被召回京城,升任翰林学士。可他依旧秉持公允本心,反对旧党全盘废除新法,直言新法合理举措不可废弃,再次同时得罪新旧两党,朝堂无法立足,元祐四年(1089),五十四岁的苏轼自请外放,第二次出任杭州知州。
时隔二十余年重回杭州,西湖早已淤塞严重,葑草疯长、湖面萎缩,灌溉失效、水旱频发,昔日人间湖山沦为荒泽。苏轼实地环湖勘察整日,敲定疏浚方案,上书朝廷筹措钱粮,征调二十万民夫清淤拓湖,挖出的大量淤泥,不随意丢弃,顺势筑造纵贯西湖的长堤,后人定名“苏堤”。
苏堤之上,遍植杨柳、芙蓉,六座石拱桥错落排布,春日杨柳如烟,繁花沿路,便是后世闻名的“苏堤春晓”。为防止湖面再度淤堵,他在湖水最深处立三座石塔,塔内点灯,月夜光影交融,化作西湖盛景“三潭印月”,至今仍是西湖地标。
为官杭州两年,东坡不止修筑湖堤:开挖水井解决百姓饮水难题;设立安乐坊(中国最早公立医院),防疫治病、救济贫苦;整治市容、减免赋税、安抚流民。闲暇泛舟湖上,写下绝美写景名篇《饮湖上初晴后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一句诗,定调西湖千年美名。
杭州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家家户户悬挂东坡画像供奉,尊称苏公。东坡沉醉湖山,写下诗句:“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旁人以为他眷恋杭州安逸,只有他内心清楚:自己终究只是过客,朝堂党争暗流汹涌,安稳岁月转瞬即逝,贬谪漂泊,早已注定是晚年常态。元祐六年,朝廷急召还朝,东坡依依不舍辞别西湖,果不其然,数年后新党再度掌权,滔天贬谪厄运再度袭来。
第五章 惠州安身:
岭南藏暖意,此心安处是吾乡
(1094—1097,花甲谪居岭南)
绍圣元年(1094),宋哲宗亲政,新党全面复辟,清算旧党,苏轼首当其冲,一路贬谪南迁,从定州贬至英州,再一路南下,六十二岁之前,贬至蛮荒岭南惠州。彼时岭南瘴气肆虐,中原人视岭南为夺命绝地,亲友皆惶恐落泪,东坡携幼子苏过翻越大庾岭,途经梅林,折梅花簪于帽檐,一路淡然从容。
定居惠州合江楼,东江日夜奔流,放眼皆是南国风光。惠州盛产荔枝,东坡初见荔枝鲜美,欣然落笔《食荔枝二首》:“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世人皆以为他沉醉美食、安然享乐,却少有人知晓,他常年牙疾缠身,多食荔枝上火牙痛,常常嚼荔枝核舒缓疼痛,欢笑背后,依旧隐忍病痛苦楚。
他从不会因贬谪就漠视民生疾苦:东江河道狭窄,江水汛期冲垮浮桥,百姓渡江凶险,东坡捐出随身珍贵犀带,牵头募资修建东新桥;推广中原先进秧马农具,教会岭南百姓省力农耕;整治惠州西湖,修堤造林、兴办学堂,教化乡民。惠州百姓亲切唤他“东坡先生”,如同亲近家中长辈。
友人来信宽慰他岭南苦寒艰苦,东坡回信写下千古心安名句:“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世间故乡,从不是固定的土地城池,内心安定平和,身在何处,何处便是故乡。短短一句,道破半生修行,儒者仁心、道家淡然,尽数融于十字之中。
安稳仅两年,政敌依旧忌惮他名望过高,决意把他放逐到大宋最遥远绝境——海南儋州。绍圣四年(1097),六十二岁高龄的苏轼,接到再贬诏令: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即刻渡海去往儋州。宋代海南孤悬海外,瘴疠遍地、物资匮乏,历来是死刑犯流放之地,渡海之路,风浪滔天,前路生死未卜。
第六章 儋州传文:
沧海不断脉,蛮荒破天荒
(1097—1100,天涯传道,文脉不灭)
绍圣四年初夏,苏轼与幼子苏过登船渡海,苍茫大海一望无际,不见彼岸,风浪颠簸,花甲老人直面生死考验。抵达儋州中和镇,官府不给居所,他栖身桄榔林茅草屋,狂风暴雨袭来,屋顶茅草破损漏雨,他便摆放陶碗承接雨水,静听雨滴敲碗之声,于破败茅屋之中静心读书、整理文稿。
儋州彼时文教荒芜,黎族百姓大多目不识丁,没有学堂、没有书籍,中原文脉几乎断绝。东坡立下志向:纵使身陷绝境,也要在蛮荒海岛播撒文脉火种。他就地办学,搭建“载酒堂”讲学授课,没有纸张,取用桄榔树叶书写文稿;缺少墨汁,研磨炭灰代替墨锭;不分汉黎、贫富,寒门子弟皆可入学,耐心讲授经史诗词、圣贤道义。
本地青年姜唐佐勤勉好学,跟随东坡苦读半年,临别之时,东坡在其扇面题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珠崖从此破天荒。” 他笃定:大海阻隔不了文脉传承,蛮荒海岛终会诞生本土进士。数年之后,姜唐佐果真成为海南历史第一位进士,印证了东坡的远见。
儋州三年,食芋饮水、生活清苦,却成了东坡思想沉淀的巅峰。他遍和陶渊明诗作,整理《论语说》《易传》《书传》三部心血著作,打磨一生哲学思考;闲暇漫步乡野,亲近黎族民众,尊重少数民族风俗,摒弃士大夫阶层偏见,真正扎根底层大地。
元符三年(1100),宋徽宗即位,朝廷大赦天下,苏轼得以北归。登船离岛那日,海面风平浪静,他回头遥望儋州群山,轻声自语:“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
多年漂泊,早已不以眉山为唯一故土,儋州、惠州、黄州,所有苦难之地,尽数化作精神故乡。渡海归途,他写下《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风雨落幕,心境澄澈一如碧海青天,一生坎坷,终得彻底释然。
第七章 常州归尘:
平生功业定,一语悟生死
(1100—1101,落幕圆满,万古长存)
北归路途漫长,东坡一路缓慢游历休整,次年(1101)途经镇江金山寺,望见好友李公麟早年为自己绘制的青年画像,画中人眉目清朗、仕途意气昂扬,对照如今花甲霜鬓、半生漂泊的自身,万千感慨涌上心头,挥笔写下《自题金山画像》: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短短二十四字,成为一生凝练总结。世人眼中,贬谪三地是人生惨败;在东坡心中,三处绝境淬炼灵魂、沉淀思想,正是一生最珍贵的功业。不怨官场构陷,不叹命运坎坷,坦然接纳所有起落沉浮,看淡世俗功业,精神自由,方是最高成就。
一路辗转,常年瘴气劳损、舟车劳顿,东坡在常州染病卧床,租住在顾塘桥孙氏老宅,庭院古槐浓荫蔽日,他日日静坐树下,静观流云、蝼蚁,心境平和恬淡。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病情危重,径山维琳方丈守在榻前,轻声提醒:“端明宜勿忘西方。”叮嘱他一心向往极乐来世。
东坡气息微弱从容作答:“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
好友钱世雄连忙劝勉:先生一生修佛,临终更要刻意用力,求取往生。
东坡用尽最后气力,留下人生终极箴言四字:着力即差。
一生通透,终作定论:人生万事,不可刻意执念、强求追逐,越是紧抓不放,越会偏离本心;顺其自然、随遇而安,接纳得失、看淡生死,方是生命本真。话音落下,一代文豪安然阖目,享年六十六岁。
苏轼离世,遗物寥寥数件:几卷手稿、一方天石砚、一件打补丁的僧衣,物质一无所有;可他留给世间的财富,万古不朽。
苏堤长堤横卧西湖、惠州新桥便民、儋州文脉生根;两千七百余篇诗词文章,宋词、散文、书法、绘画样样登峰;东坡肉、东坡羹等烟火美食流传千年;一生豁达仁爱、为民奔走的人格,融入民族精神。
苏轼,是入世为官、心系苍生的士大夫;
苏东坡,是历经苦难、与生活和解的修行者。
他把每一处流放绝境,悉心耕耘成温暖故乡;把命运施加的万般苦难,温柔熬成温润诗篇。他告诉后世所有人:人生的价值,从来不在于仕途高低、境遇贫富,不在于抵达多高的巅峰,而在于行走世间的姿态;不在于命运厚薄,而在于内心格局开阔与否。
千载岁月悠悠流转,每当世人遭遇失意困顿、焦虑迷茫,总会回望东坡行迹。
千百年后,我们依然能够看见:那位在黄州东坡弯腰垦荒的中年人,在惠州慢品荔果的谪宦,在儋州林间讲学的白发老者,永远立于岁月之中,躬身耕耘,抬眼之时,满身皎洁月光,温柔照亮无数后人风雨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