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八一  作者-李毅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退伍分配到工厂当钳工。有师傅，也有师兄。

       一次去师兄寝室，刚要往他室友床上坐，师兄一把将我拽到他床上。我懵了。师兄低声说："别坐，他被窝里有一窝鸡蛋。跟人打赌，要自己孵出小鸡。你这一屁股下去，就是天大的事。"我一听，立马弹起来，连师兄的床也不敢坐了——怕他那被里也藏着一窝蛋。

       那室友姓张，外号犟蛋，也是退伍军人。烧锅炉的。那时候锅炉工是要害岗位，必须是党员。锅炉也不像现在，夜里常炸。锅炉工得时刻盯着气压表，一个打瞌睡，就是重大事故。犟蛋工作极认真，待人极真诚，也爱下棋。我和他渐渐成了好朋友。不是因为棋，是因为我帮他在被窝里孵出了四只小鸡，让他赢了那场赌。

        我用铁丝弯了个架子放灯泡，电线从床板缝里穿上去，一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我跟他讲孵化的内因和外因。当然，事以密成。

        上世纪八十年代工厂改制，破产，犟蛋下了岗。两千年后，他日子过得很紧巴。家里就一台电视机，冰箱、洗衣机都没有。我说你一个月三千多，不少了。他说儿子也下岗了，得接济儿子。我偶尔把别人送我的东西转给他，不让他说谢。他说："吃大户了。"我们相视一笑。

       他说我聪明，人家一捧，我就飘了。我有三级厨师证，也有营养师证，就给他开了个方子：每月五斤黄豆，那时才两块多一斤；猪皮一元一斤，黄豆五斤，猪皮五斤，小火慢炖。动物优质胶原蛋白和植物优质蛋白都有了，老夫妻俩一个月的蛋白供应基本能保住。主食要三分之二的米，三分之一的旱地种子粮，各种营养和能量也就跟上了。再买些蛋和鱼，时令蔬菜傍晚去菜市场，有时能收到不要钱的。一个月两人生活费，有望控制在几百块。

        后来他告诉我，一个月只花六百。问我这方子能不能告诉别人。我说不能。依然是事以密成。

      前年八一，他走了。

      今年八一，不知怎么，想起了犟蛋。我落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