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博物馆里的“北国”
——在哈尔滨市博物馆里的所见与所思
张兴源
一
八月的哈尔滨,在我这个延安人看来,竟有些南方的意思了。
我是坐飞机来的。舷窗外的云层渐渐稀薄,露出下面黑黝黝的土地——那黑,是攒了几千年的腐殖质沤出来的,油亮亮的,看一眼就觉得肥沃。飞机下降时,松花江在阳光下闪成一条白亮的带子,弯弯曲曲地缠着这座城市。我忽然想起《金史》里说的“阿勒锦”,那是哈尔滨最早的名字,女真语,意思是“荣誉”或者“声望”。八百多年前,完颜阿骨打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金朝,上京会宁府就在今天的哈尔滨阿城区。而我此刻,正要从“天上”落到这片土地上来。
落地不过几日,旅游公司便来了紧急通知——疫情突发,行程中断,即刻返程。走廊里顿时乱起来,拉杆箱的轮子咕噜噜碾过地毯,有人在电话里改签机票,有人在前台结账,导游举着小旗子满头大汗地清点人数。我站在房间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些匆匆打包的游客,忽然觉得,这一趟千里迢迢从延安飞到哈尔滨,若就这么走了,终究是不甘心的。
于是,在所有人忙着收拾行装准备回家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出了酒店。
我要去哈尔滨市博物馆看看。
二
柳树街13号。出租车停在一座大院门前时,我愣了一下。
这不像一个博物馆。没有通常博物馆那种巍峨的现代建筑,没有玻璃幕墙,没有巨大的门厅。面前是一片院落,几栋不高不矮的楼房散落其间,红砖墙面,绿色的窗框,院子里有几棵老柳树,枝条垂下来,在八月的风里轻轻摇着。后来我才知道,这院子本是原中共哈尔滨市委的办公处,2020年才改建成博物馆。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栋楼——1号楼,始建于1919年,最早是吉林铁路交涉局的办公楼。
我站在那栋楼前,仰头看了很久。
那是一栋折衷主义风格的建筑——说“折衷”,其实就是多种欧洲风格的混搭。文艺复兴式的对称布局,巴洛克式的装饰细节,新艺术运动式的流畅线条,全都揉在了一起。砖混结构的墙体上,岁月的痕迹清清楚楚:墙角的砖有些剥落了,窗台的石头被风雨磨去了棱角,二楼的几扇窗框油漆起了皮,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但整栋楼依然挺拔,像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西装旧了,领带褪了色,可腰背始终是直的。
一百零三年了。这栋楼看着哈尔滨从一个小渔村变成国际商埠,看着俄国人、日本人、犹太人来了又走,看着这座城市被叫作“东方莫斯科”,又被叫作别的什么。它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我推门走了进去。
三
博物馆的展陈分了好几栋楼。我按着导览图,先去了2号楼的哈尔滨文物馆。
文物馆三层,一层是古代钱币,二层是清代服饰,三层是馆藏书画。我在一层站了很久。展柜里那一枚枚钱币,从先秦的刀币、布币,到汉代的五铢,到唐宋的铜钱,到金代的“承安宝货”银铤——那银铤是束身圆头板形的,錾刻着“承安宝货一两半”的字样,长不过四指,重不过一两。可就是这小小的银铤,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明文记载的白银计数货币。金代承安二年铸造的,只铸了一年多就停了,存世极罕。
我隔着玻璃看那银铤,忽然想起《金史·食货志》里的话:“承安宝货,一两至十两五等,每两折钱二贯。”八百年前的哈尔滨,女真人的铁骑踏遍北方,他们的货币却做得这样精致。这银铤上錾刻的字迹,是一个王朝最后的体面。
二楼是清代服饰。一件件袍服挂在展柜里,蟒袍、补服、氅衣,绣工繁复得让人眼花。有一件石青色的吉服袍,前后胸各绣了一条五爪金龙,龙的眼睛是拿丝线一点点盘出来的,灯光下微微发亮。袍子不大,想来穿它的该是个身形瘦削的满洲贵族。我想象他穿着这件袍子,在哈尔滨的某个街区某个衙门里踱步,窗外是俄国人的铁轨正在一寸一寸地铺过来,蒸汽火车的汽笛声已然隐隐可闻。
那是一个时代的尾声了。
三楼的馆藏书画展中,有一幅让我看了很久。那是民国时期本地画家画的一幅《松江雪霁图》:皑皑白雪覆着江岸,几株老松被雪压弯了枝,江面上有几个小小的冰窟窿,那是渔民凿开冰面在捕鱼。画上没有题诗,只在左下角钤了一方小印:“冰城旧主”。
冰城。哈尔滨人这么叫自己的城市。我在延安,写陕北的黄土和窑洞,写延河的冰和宝塔山的雪。此刻在几千里地外的哈尔滨,在一幅近百年的画前,忽然觉得,写北方的作家,骨子里是相通的——不管您写的是黄土还是黑土,是窑洞还是冰窟,笔下流的,一定都是北方人的血。
四
出了2号楼,我去了7号楼。
这栋楼与1号楼的沧桑不同,里面全是“舶来品”。一楼是喜多方古董艺术品收藏馆,二楼是俄罗斯油画雕塑收藏馆,三楼是欧洲铜版画收藏馆。
我后来才知道,哈尔滨是“火车拉来的城市”。1898年,俄国人开始修筑中东铁路,哈尔滨作为铁路枢纽,一夜之间从几个村屯变成了国际化都市。二十世纪初,先后有三十三个国家的十六万侨民聚集在这里,十九个国家设了领事馆。俄国人带来了东正教,犹太人带来了银行,德国人带来了啤酒,法国人带来了时装。哈尔滨不仅是“东方莫斯科”,还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东方小巴黎”。
这些铜版画,就是那段历史的见证。
展出的铜版画从1614年到1914年,跨度三百年。有一幅1670年荷兰人画的“中国风”铜版画,画上是想象中的中国——宝塔、拱桥、穿着长袍的中国人,细节全是错的,但那股子热切的好奇心,隔着三百五十多年还能感受得到。还有几幅是1750年画的南京瓷塔,那座塔早已不在了,可铜版画把它留了下来。
我忽然想到,这座博物馆本身就是哈尔滨的缩影。2号楼里是中国的、古代的、土生土长的;7号楼里是外国的、近代的、漂洋过海来的。它们隔着一个院子相望,互不打扰,又彼此依存。就像哈尔滨这座城市,黑土地上是女真人的根基,中东铁路带来了欧洲的砖石,两种文明硬生生地长在了一起,长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哈尔滨。
五
三楼还有黑龙江版画馆。走进去,满墙都是“北大荒版画”。
那些版画,尺幅大得惊人——与传统的小版画不同,北大荒版画用的是层压胶合板,画作动辄数千平方厘米。画面上是辽阔的黑土地,是秋收的麦浪,是冬日的林场,是拖拉机的履带碾过的冻土。北大荒版画的创始者,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下乡的知识青年。他们在最冷的冬天、最苦的日子、最遥远的边疆,刻出了这些最美的画作。
我站在一幅《记忆·向阳林场》前看了很久。画面上是冬天的林场,几排低矮的木屋,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灰白的天空里散开。木屋四周是密密的白桦林,树干是白的,枝丫是黑的,雪是灰蓝的。整幅画没有一个人,但你能感觉到,人就在木屋里,在火炉边,在那种极寒中的温暖里。
这让我想起延安。想起陕北的窑洞,想起冬天炕头上的炭火盆,想起北方的寒冷如何把人的心收拢到一灶火、一壶酒、一家人身上。南方的暖是弥漫的、散开的;北方的寒是凝聚的、收束的。严寒让人靠得更近,让人更懂得什么是“暖”。
我在版画馆里走了一圈又一圈。那些北大荒的知青,如今都已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他们把青春刻进了木板,木板把青春留给了我们。一座博物馆,归根结底,收藏的是时间。而时间,是唯一无法伪造的东西。
六
走出7号楼时,天已经有些暗了。院子里很静,老柳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红砖地面上。1号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那光从1919年的窗框里透出来,照在2022年的地面上。有些怪异,又有些不真实地和谐。
我忽然想,如果没有这场疫情,此刻我应该正跟着旅游团在某个景点排队拍照,或者在酒店大堂里等着集合。我不会一个人走进这座博物馆,不会在这栋百年的老楼里消磨掉一个下午。这么说来,倒要感谢那场中断了行程的疫情了——它把我从“游客”变成了“读者”,从“路过”变成了“进入”。
我站在院子里,想起上午在文物馆看到的一件东西:一只新石器时代的彩陶罐,黑彩绘着菱形网格纹。解说牌上说,那纹路来自先民捕鱼的渔网、开垦的田地。八千年前的先民,把他们每日所见的风光画进了陶器。八千年后,我们把这些陶器放进玻璃柜,隔着玻璃看那些花纹,就像隔着时间看他们的眼睛。
哈尔滨也是这样。这座城市把它的历史——女真人的银铤、满洲贵族的龙袍、俄国人的铜版画、知青的版画——全部收进了这几栋楼里。它不是要把历史封存起来,而是要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能从这些物件上,看见时间的样子。
天色更暗了。院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笼着老柳树,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什么要紧的事。我最后看了一眼1号楼,那栋折衷主义的、一百零三年的、从吉林铁路交涉局变成市委办公楼又变成博物馆的老楼。
它依然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七
回酒店的路上,出租车路过中央大街。疫情的关系,街上行人不多,两旁的欧式建筑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司机是个中年人,听说我从延安来,便说:“延安好地方啊,革命圣地。”我说:“哈尔滨也是好地方,东方莫斯科。”
他笑了:“啥莫斯科,就是哈尔滨。”
就是哈尔滨。我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好。不需要叫“东方小巴黎”,不需要叫“东方莫斯科”,就叫哈尔滨。阿勒锦、会宁府、冰城、哈市——名字换了多少回,土地还是这片黑土地,松花江还是这条松花江。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机场。候机厅里人不多,大家都戴着口罩,彼此隔得很远。登机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的哈尔滨——八月的阳光照着城市的轮廓,松花江依然亮白如带,那些折衷主义的、巴洛克的、新艺术运动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光。
飞机起飞了。哈尔滨在舷窗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黑土地上一个小小的点。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座博物馆。2号楼的银铤,7号楼的铜版画,1号楼的老砖墙,院子里被风吹动的柳树枝——它们收着这座城市的记忆,等着下一个像我一样,在所有人都匆忙离开时,独自推门走进去的人。
而那个人,会在某一幅画前、某一枚钱币前、某一扇老窗前,忽然明白:所谓历史,不过是无数个“此刻”叠在一起。你站在2022年八月的哈尔滨市博物馆里,看见的是1919年的砖、1898年的铁路、1115年的银铤、8000年前的陶罐——它们都是“此刻”,只是此刻得早了一些。
我睁开眼睛,舷窗外已是万米高空,云海茫茫。
别了,哈尔滨。别了,柳树街13号。
那些文物还会在那里,等着下一个独自前来的人。
2022年9月初,初稿于西安市张氏寓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