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雪,或一座博物馆的百年孤独
——黑龙江历史博物馆记
张兴源
那年八月,我是乘飞机去的哈尔滨。
飞机从西安起飞,舷窗外先是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渐渐地,地貌起了变化。绿色浓了,平原阔了,云层底下偶尔闪过一两条银亮的河流——我不知道那是渭河、黄河、松花江,还是哪一条北方的水系。机舱里很安静,妻靠着舷窗,我坐在她的旁边,忽然想起一个词:北国。这个词在唐诗宋词里出现过太多次,可真正见过“北国”的外地人,又有多少呢?
我是见过北国的。陕北的冬天,朔风卷着黄尘,天地间一片苍黄。但那终究是黄土地上的北国,是沟壑纵横的北国。而此刻,飞机正朝着更北的地方飞去——那里是黑龙江,是松花江,是传说中“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地方。
虽然是八月,我却已经在心里看见了雪。
一
北国游的第八天,团里突然传来消息,由于疫情,这次旅行被紧急叫停。当别的游客在忙着整理行装,准备回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那座博物馆。
哈尔滨的夏天是热闹的。中央大街上人流如织,圣索菲亚教堂前拍照的人排着长队,松花江畔的游船来来往往。可热闹是他们的。我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天,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那栋巴洛克式的老建筑——黑龙江省博物馆。
它坐落在南岗区红军街上,一栋三层高的米黄色楼房,并不十分高大,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该馆始建于1906年,那一年,光绪皇帝还在位,大清王朝还有五年就要走到尽头。欧洲的巴洛克风格被移植到这座遥远的北国城市,拱形的门窗,繁复的线脚,檐口上的装饰——一切都带着异域的气息,却又在这片黑土地上生了根,长了叶,开出了花朵。
我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这不是一座中国传统的建筑。 它不是故宫那样的红墙黄瓦,不是孔庙那样的飞檐斗拱,也不是江南园林那样的曲径通幽。它是一座“洋楼”——可这“洋”字底下,埋着的是东北近代史的全部密码。
1906年,中东铁路已经通车了八年。俄国人的铁轨从西伯利亚延伸过来,穿过茫茫的林海雪原,一直铺到哈尔滨。随之而来的是俄国商人、俄国建筑师、俄国学者、俄国军人。他们在这片原本属于大清龙兴之地的土地上盖教堂、盖商场、盖银行、盖博物馆。这座楼,最初就是莫斯科商场,是俄国人开的商场。
商场——一个多么世俗、多么日常的词。可就是这个商场,十七年后变成了东省文物研究会陈列所。1923年6月12日,一群中国地方官员和俄国学者在这里挂起了牌子,黑龙江的文博事业就此发端。
我忽然想起《清史稿》里关于黑龙江的记载。那是卷五十七,地理志四。寥寥数语,不过几千字,却写尽了一个边疆省份的千年沧桑。而在《清史稿》之外,还有《满洲源流考》《黑龙江外记》《黑龙江述略》……一代又一代的史家,用笔墨记录着这片土地。可再详尽的文字,也抵不过一块陶片、一尊铜龙、一件丝袍带给人的震撼。
文字是符号,文物是物证。符号可以修饰,物证却不会说谎。
二
走进展厅,迎面是一面巨大的展板——《黑龙江历史文物陈列》。这几个字,说来轻巧,写来沉重。黑龙江的历史,何止千年万年?
展厅的第一部分,是远古人类。几万年前,古人类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息活动。旧石器时代的石核、石片、刮削器,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粗糙、笨拙,却带着人类最初的体温。那是我们祖先的手曾经握过的东西。
往前走,是新石器时代。新开流文化、莺歌岭文化、昂昂溪文化——这些名字对多数人来说都是陌生的,可它们每一个都是中华文明版图上不可或缺的拼图。黑龙江流域与黄河、长江一样,是中华民族与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六千多年前的新开流文化,是肃慎人典型的文化代表。肃慎——这个名字,在《山海经》里出现过,在《史记》里出现过,在《国语》里也出现过。“肃慎氏贡楛矢石砮”,那是中原王朝对东北边疆最早的记忆。
我站在新开流文化的展柜前,看着那些骨雕和陶器。六千年前的先民,用石头和骨头制作工具,用粘土烧制器皿,在漫长的冬日里围坐在火塘边,一代一代地繁衍、生息、传承。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文明”,可他们创造了文明。
然后是渤海国。公元七世纪末,靺鞨族在东北建立了渤海国。这个被史书称为“海东盛国”的地方政权,疆域辽阔,文化灿烂,与中原大唐保持着密切的往来。渤海国的文物,带着明显的唐人之风——那是一种“花开远方”的感觉,盛唐的气韵翻山越岭,一直吹到了黑龙江边。
再然后是辽、金。
辽是契丹人建立的,金是女真人建立的。这两个王朝,都发源于东北,都曾雄踞一方,都曾与中原王朝争衡天下。金灭辽,又灭北宋;蒙古灭金,又灭南宋;女真人的后裔满族入主中原,建立了大清王朝。黑龙江流域的民族曾五次入主中原——这不是一个小数字。这意味着,在两千多年的中国历史中,有相当长的时间,帝国的皇冠戴在东北民族的头上。
展厅里有一尊金代铜坐龙。通高19.6厘米,重2.1千克,黄铜铸造,呈踞坐式。龙首微扬,张口似吟啸;左前腿翘起,脚踏祥云;右前腿向前直立,龙尾上翘向外卷曲。专家说,这是金代皇室的御用器物,1965年在哈尔滨市阿城区金上京会宁府遗址出土。
我在这尊铜坐龙前站了很久。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可这尊龙,既有中原龙文化的影子,又带着北方民族的粗犷与剽悍。它不是那种盘旋飞舞的龙,不是那种腾云驾雾的龙——它是坐着的,稳稳地坐着的,像一位从马背上下来、刚刚坐定江山的帝王。肩微前弓,那是随时准备起身的姿态;左腿翘起,那是蓄势待发的姿态。它不飞,因为它已经飞过了;它不跑,因为它已经跑遍了天下。
八百年前,这尊铜龙曾摆放在金上京的皇宫里。金上京,就在今天的哈尔滨阿城区——我们下榻之所左近。八百年前的某一天,完颜阿骨打或者他的某个子孙,曾经凝视过这尊铜龙。八百年前的风,吹过这尊铜龙;八百年前的阳光,照过这尊铜龙。然后王朝覆灭了,宫殿坍塌了,铜龙被埋进了泥土里,一埋就是几百年。
直到1965年深秋,农民在耕地时发现了它。
八百年的时光,不过是薄薄一层泥土。
三
博物馆里还有一样东西让我久久不能平静——那是一幅南宋《蚕织图》。
南宋,那是金朝的敌国。金灭北宋,掳走了徽、钦二帝,南宋偏安江南,与金朝对峙了一百多年。可就是这样一对宿敌,南宋的《蚕织图》却出现在了金朝的故地,被收藏在今天的黑龙江省博物馆里。
历史就是这样吊诡。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敌人,在文化的长河里却是同一条船上的乘客。女真人学会了种桑养蚕,学会了缫丝织锦,学会了在中原的废墟上重建文明。金代的丝织品,“流光溢彩”,那是南方丝织技术传入北方的结果,那是战争与和平、征服与被征服、毁灭与重建的辩证法。
我想起了《二十四史》中那些关于东北的记载。《史记》写肃慎,《汉书》写挹娄,《魏书》写勿吉,《隋书》写靺鞨,《旧唐书》《新唐书》写渤海国,《辽史》写契丹,《金史》写女真……一部《二十四史》,半部是中原王朝的兴衰,可那另外的半部里,东北从未缺席。
黑龙江流域的古代民族——肃慎、挹娄、勿吉、靺鞨、女真、满洲——这些名字在不同的史书中反复出现。他们时而朝贡,时而反叛;时而臣服,时而征服。他们骑着马从北方的草原上呼啸而来,又在历史的尘埃中悄然退去。可他们留下的东西,却比他们的名字更长久——语言、风俗、制度、器用,还有那些深埋在泥土里、等待着被后人发现的文物。
展厅里还有一块“胡里改路之印”。胡里改路,那是金代的一个行政区划,在今天黑龙江东部一带。一方官印,不过巴掌大小,却是一个王朝治理边疆的物证。印钮上的穿孔,是系绶带的地方;印面上的文字,是女真文还是汉字——我已经记不清了。可我记得那种感觉:站在一方八百年前的官印面前,你忽然意识到,八百年前的某一天,某个金代的官员曾经握着这方大印,在一份公文上盖下朱红的印记。公文的内容早已湮灭,官员的姓名早已失传,可这方印还在,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等待着一个八百年后的陌生人隔着玻璃与它对视。
这就是博物馆的意义。它让时间折叠,让生死打通,让过去与现在面对面地坐着,谁也不说话,却什么都仿佛说到了。
四
博物馆的二楼,有一个专门的展区——俄侨文化文物展。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随着中东铁路的开通,大批俄罗斯人涌入哈尔滨。他们带来了东正教、带来了芭蕾舞、带来了八音盒、带来了巴洛克式的建筑。哈尔滨一度被称为“东方莫斯科”,二十多个国家的近二十万侨民在这里生活。犹太人、波兰人、白俄罗斯人、乌克兰人——他们在松花江畔建教堂、开商店、办学校、演歌剧。哈尔滨,成了东亚文化的一个十字路口。
展厅里有一架精致的八音盒,铜质的齿轮和发条,木质的外壳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拧紧发条,它还能发出清脆的音乐——那是十九世纪末的欧洲流行曲调,被一个俄国商人带到了哈尔滨,被某个中国富商买下,摆在家里客厅的条案上,让客人啧啧称奇。
还有一件俄式女裙,白色的蕾丝,淡蓝的缎带,窄窄的腰身,宽宽的裙摆。一百多年前,某个俄国少女穿着它参加了哈尔滨的舞会,在华尔兹的旋律中旋转、微笑、心跳加速。舞会散了,少女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后来俄国人走了,少女也老了,裙子被收进了箱子,箱子被搬到了博物馆。如今它就挂在那里,像一个凝固的舞姿,一个永恒的旋转。
俄侨文物展区的尽头,有一张老照片——二十世纪初的哈尔滨街头,俄国商人和中国小贩在讨价还价,东正教堂的尖顶和中国商铺的幌子挤在同一片天空下。照片是黑白的,可你能感觉到那个时代的色彩:俄罗斯人的金发、中国商人的蓝布长衫、教堂的金色十字架、商铺的红色对联……那是一个碰撞与融合的时代,一个痛苦与辉煌并存的时代。
1917年,俄国革命。大批白俄贵族逃亡哈尔滨。他们失去了祖国,却在这座中国城市里重建了家园。他们教中国人弹钢琴、跳芭蕾、喝红茶、吃黑面包;中国人教他们种大豆、收小麦、腌酸菜、烧火炕。两种文明在松花江畔握手,在冰天雪地里相拥取暖。
然后,是1931年。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然后是1945年,日本投降。然后是1949年,新中国成立。然后是1954年,松江省并入黑龙江省。然后是1960年代,中苏交恶。然后是1990年代,苏联解体。
原来,一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五
从博物馆出来,已是黄昏。
哈尔滨的八月,天黑得晚。夕阳把巴洛克式的楼顶染成金色,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我站在红军街上,回望那座米黄色的老建筑——它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个百岁老人,见过太多的来与去、生与死、盛与衰。
这座博物馆,本身就是一部活的历史。它见证了中东铁路的修建,见证了沙俄势力的扩张,见证了日本人的占领,见证了苏联红军的进驻,见证了新中国的成立。它的名字变了一次又一次——东省文物研究会陈列所、东省特别区文物研究所、伪北满特别区文物研究所、大陆科学院哈尔滨分院博物馆、哈尔滨地志博物馆、哈尔滨工业大学常设运输经济陈列馆、松江省科学博物馆、松江省博物馆——每一次更名,都是一次政权的更迭,一次历史的大转弯。可这座楼还在,这些文物还在。政权可以更迭,王朝可以覆灭,可一块陶片、一尊铜龙、一方官印、一件丝袍——它们比政权更加长久,比王朝更为不朽。
我想起《二十四史》里那些关于东北的篇章。《史记·匈奴列传》写东胡,《汉书·地理志》写辽东,《魏书·勿吉传》写挹娄,《北史·靺鞨传》写靺鞨,《旧唐书·渤海靺鞨传》写渤海国,《辽史·地理志》写上京,《金史·世纪》写女真,《清史稿·地理志》写黑龙江。千百年间,一代又一代的史家用笔墨记录着这片土地,可他们的记录再详尽,也比不上博物馆里那些沉默的文物。
因为文字是人写的,人有立场,有偏见,有遗漏,有篡改。文物不会。一块新石器时代的石核不会说谎,一尊金代的铜坐龙不会篡改,一幅南宋的《蚕织图》不会遗漏。它们就那么存在着,不管你看不看它,不管史书怎么写它,不管后人怎么评价它——它就在那里,是时间的“人”证,是历史的物证。
回酒店的路上,我经过松花江。江水在暮色中缓缓流淌,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江上有游船,船上有游客,游客们在拍照、说笑、吃烤串。他们不知道,一百年前,这条江上曾经有过俄国人的炮艇;三百年前,这条江的北岸还是中国的领土;八百年前,女真人的骑兵曾经在这条江边饮马。
黑龙江,古称“黑水”。在中国的正史中,它曾是内河。可1858年的《瑷珲条约》,将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土地划归俄国。一条内河,从此成了界河。
我看着暮色中的江水,忽然想起《清史稿》里的一句话:“黑龙江志四十”——四十卷,写一条江,写一片土地,写一个边疆省份的千年往事。四十卷,听起来很多,可放在三千年的中国历史里,不过是薄薄的一册。
江水还在流,人已换了多少茬。
六
夜宿哈尔滨,窗外是满城的灯火。
我坐在窗前,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想把这一天的所见所感记下来。可笔尖落在纸上,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博物馆里的那些文物——石核、陶片、铜龙、官印、丝袍、八音盒——它们在我的脑海里交替出现,像一部无声的电影,一帧一帧地播放。
我想起一位文物学家说过的话:每一件文物都是一个“时间胶囊” 。古人把他们的生活、信仰、审美、技艺封存在这些器物里,等待着后人去打开。我们打开一个“时间胶囊”,就等于和古人进行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今天,我打开了几十个“时间胶囊”。我和六千年前的肃慎人对话,和一千三百年前的渤海国人对话,和八百年前的女真人对话,和一百年前的俄国侨民对话。他们有的用石头说话,有的用青铜说话,有的用丝绸说话,有的用八音盒说话。语言载体不同,可意思是一样的——我们都曾经活过,爱过,挣扎过,创造过。
夜深了,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我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明天就要离开哈尔滨了。可我知道,我的魂不会真正离开——那尊铜坐龙还在博物馆里坐着,那条松花江还在夜色中流着,那架八音盒还在玻璃柜里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拧紧发条的人。我来过,看过,感受过,思考过。这就够了。
北国的雪,终究会在冬天落下。而我,一个从黄土高原来的作家,在八月的哈尔滨,提前看见了那场雪——不在天上,在博物馆里;不在冬天,而在历史的深处……
2022年8月下旬,记于哈尔滨—西安—延安返程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