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北国神泉记
——五大连池行旅
张兴源
一
从延安出发的时候,七月末八月初的高原正被一浪高过一浪的热气裹挟着。黄土峁梁在烈日的炙烤下泛着白花花的光,连沟底那几株老柳树都垂头丧气,叶子卷成了细细的筒,像一支支无精打彩的口笛。在西安寓所歇息一夜,次日,我和妻子收拾好行囊,打车直奔咸阳国际机场,登机,落座,向北飞去。窗外的景色渐渐由黄变绿,由绿变得苍翠而辽阔。到了哈尔滨,再向北,乘坐旅游大巴,空气里便有了一丝说不出的凉意——那是从西伯利亚方向偷渡过来的风,带着松针和黑土的清冽气息。
通往五大连池的道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和豆田,绿得疯狂而坦荡,一眼望不到边。司机是个本地汉子,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腔:“你们南方来的吧?这会儿咱这儿可凉快,晚上还得盖被子哩!”我笑了笑,说我们从陕北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陕北?那地方热吧?今年夏天电视上尽说你们那儿旱。”
陕北的旱,是刻在黄土褶子里的一道道皴裂的伤口;而这里——黑土地上的庄稼疯长着,叶子油亮亮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这北国的绿,是另一种绿,泼辣、野蛮、不计成本地铺张着。
傍晚时分,车进了五大连池镇。推开车门的一刹那,一股凉丝丝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我和妻子同时打了个激灵——那感觉,像是从蒸笼里一下子掉进了山泉。看看手机上的气温:二十三度。而延安,此时此刻是三十七八度。
十四五度的温差,不只是数字上的十四、十五。那是从黄土高原的焦灼到北方泽国的清凉,是从一种生存状态到另一种生存状态的跨越。妻子裹紧了外套,我则贪婪地来了一个深呼吸——这里的空气是甜的,带着火山岩和矿泉水的清纯味道,像一剂清凉的药,熨帖着从南方带来的燥热。
二
第二日清晨,我们先去了药泉山。
药泉山是十四座火山中最小的一个,海拔不过三百五十五米,高出地面仅六十米。但它的名气,却一点儿也不小。当地人说,两百多年前,有一位达斡尔族的青年猎人,在山上射伤了一只梅花鹿。小鹿带伤奔逃,猎人紧追不舍。追到山脚下,却见那小鹿跃进一汪泉水中,片刻之后,伤口竟奇迹般愈合,复又跃出,消失在密林深处。猎人惊异不已,掬水而饮,但觉清凉杀口,如饮甘醴——这便是五大连池矿泉最早的发现。
这传说不知有几分真实,但站在药泉山顶,俯瞰四野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故事的真假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先民们,用这样一个优美的传说,解释了泉水的神奇,也寄托了对自然的敬畏。
山顶的火山口里,居然建着一座钟灵禅寺。火山口里建寺庙,据说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处。寺不大,黄墙黛瓦,掩映在苍翠的林木间。晨钟尚未敲响,只有几只麻雀在檐角跳跃,叽叽喳喳地啄食着什么。我站在寺前,忽然想到:这火山,当年喷发的时候,是何等天崩地裂的场面——熔岩横流,石块飞腾,声震四野。而如今,它的胸膛里却安放着一座佛寺,晨钟暮鼓,香烟袅袅。大自然最暴烈的一面,与人类最宁静的祈求,就这样不可思议地共存于同一座山体之中。
从药泉山下来,我们去看了二龙眼泉。泉水从山脚下的石缝中汩汩涌出,清冽见底,水温常年保持在三四度,即便数九寒天也不结冰。当地人说这水能明目,管它叫“洗眼泉”。我和妻子各自掬了一捧,泉水冰得扎手,喝一口,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甜,也不是咸,而是一种带着气泡的、微微的铁锈味儿,像极了小时候在老家的山泉里喝到的水。妻子说:“这水有劲儿。”我点了点头。这水的劲儿,是地底深处火山岩层层过滤之后带出来的劲儿,是两百万年地质运动积蓄下来的劲儿。
三
午饭后,我们去北饮泉。
北饮泉和南饮泉隔路相望,是五大连池最著名的两处矿泉。北饮泉的门票不贵,二十块钱,进去便是一片开阔的熔岩台地。黑色的火山岩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海。那些岩石的形态千奇百怪——有的像翻卷的浪花,有的像扭曲的绳索,有的像一摞摞摞起来的饼。三百年前,它们还是液态的熔岩,从老黑山和火烧山的火山口喷涌而出,以排山倒海之势一路奔流,温度高达上千度。而如今,它们冷在这里,黑黢黢的,沉默着,任凭草木在缝隙间扎根,任凭游人在脊背上行走。
泉亭在台地的中央,是一座仿古的木结构建筑。亭下是一口泉井,水从井底翻涌上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我接了一杯,水色微微泛黄,入口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杀口感直冲喉咙——像是喝了一口兑了苏打水的铁锈。妻子皱着眉头咽下去,说:“这味道可真够劲儿。”旁边一位提了大号塑料桶的本地大叔笑着说:“头一回喝都这样,喝惯了就知道好了。这水治胃病,我喝了三年,老胃病再没犯过。”
大叔告诉我们,这泉水不能久放,不能加热,打回去当天就得喝完,放冰箱能多存一两天。它是活的,是有生命的——离开了泉眼,它的“劲儿”就一天天消散了。这让我想起陕北老家那些靠天吃水的日子。黄土高原的水,是从深井里一桶一桶绞上来的,苦的、涩的、咸的,每一种水都有每一种水的脾气。而这里的泉水,是大地主动吐出来的,是火山在两百万年的沉睡中做的梦,一梦醒来,吐出的这口清冽。
北饮泉的对面是药泉湖。湖水碧蓝,倒映着远处的火山锥。湖边的栈道上,三三两两的游人提着水桶往来,步履从容。有几个老人干脆坐在湖边的石头上,脱了鞋,把脚泡在冰凉的湖水里,眯着眼,晒着北国八月温吞吞的太阳。
四
第三天,我们去了老黑山。
老黑山是五大连池最年轻的火山,喷发于康熙五十八年至六十年(1719—1721年)。它不是“老”,而是相对于那些百万年前喷发的老期火山而言的“新”——二百八十多岁,在地质学上,还是个婴儿。
登山的路有两条,我们选了缓坡的那条。路两旁全是黑色的火山渣,踩上去沙沙作响。越往上走,植被越稀疏,到半山腰以上,几乎只剩下黑褐色的碎石和偶尔一两丛倔强的灌木。风很大,从火山口的方向灌下来,带着一种空旷的呼啸声,像是大地在呼吸。
终于到了山顶。火山口豁然出现在眼前——一个巨大的、漏斗状的凹陷,直径约数百米,深约百米,底部覆盖着暗红色的浮石和火山渣。站在边缘往下看,有一种眩晕感。三百年前,就是从这个洞口,地底的岩浆喷涌而出,将方圆八百平方公里的土地覆盖在熔岩之下。清代流人西清在《黑龙江外记》中记载:“墨尔根东南,一日地中忽出火,石块飞腾,声震四野,越数日火熄,其地遂成池沼。”寥寥数语,却让人仿佛听到了三百年前那惊天动地的隆隆轰鸣。
更令人震撼的,是黑龙江将军衙门留下的满文档案中对这次喷发的详细记录:“十二月五日,讷谟尔河托莫沁庄以北三十里乌云和尔冬吉等地,地下忽出石块、火,声鸣如雷,石块飞腾。察得飞腾之石,大若牛只,亦有碎块。石块落至原地,亦落四周。坠落石块,视之若火,熄则呈黑。坠落四周之石堆积已若大和尔冬吉山。”这些文字出自康熙五十九年署理黑龙江将军玛喀礼的奏折,是中国人对火山喷发最早的官方观测记录之一。读着这些三百年前的“新闻简报”,我仿佛看见那些布特哈官兵冒着灼热的气浪,一步步丈量着火山的边界——长六里,宽二里,方圆十八里。他们用脚步丈量着大地的创口,用满文记录着自然的暴怒。
站在老黑山顶,向南眺望,五个湖泊像五颗碧绿的珠子,被石龙河串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一池莲花湖,二池燕山湖,三池白龙湖,四池鹤鸣湖,五池如意湖。这些名字是后来人起的,带着汉文化的雅致和诗意。而当年第一个看见这五个湖泊的达斡尔猎人、鄂伦春射手,他们管这五个池子叫什么?史料上没有记载。他们或许只是敬畏地称它们为“神的水”——那是火山留给他们的,也是大自然留给这片土地的。
从老黑山下来,我们又去了火烧山。火烧山与老黑山是“孪生兄弟”,同一年喷发,相距不过数里。它的火山口比老黑山小一些,但熔岩地貌更加丰富。站在山腰的观景台上,放眼望去,黑色的熔岩台地一望无际,像一片刚刚犁过的田——只不过犁这田的,是地火,是岩浆,是两百万年来不曾停歇的地球的心跳。
五
第四日,我们去了龙门石寨。
龙门石寨在五大连池的东部,形成于九十万年前龙门山火山喷发。它的名字里有一个“寨”字,却不是人建的寨子,而是大自然用熔岩垒成的“城郭”。走进这片区域,满眼都是巨大的黑色岩块,大的直径超过五米,一块叠着一块,层层堆积,像是倒塌了的古城墙。那些岩石的断面是棱角分明的,黑中泛着暗红,像是被大火烧过之后又冷却了的骨头。
栈道在岩石间蜿蜒穿行。走在其间,人显得格外渺小。这些岩石在这里躺了九十万年。九十万年!人类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不过五千年,而在这片石头面前,五千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我想起《史记》里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想起《汉书》里那些波澜壮阔的篇章,想起二十四史中一个个王朝的兴亡更替。它们加在一起,也不到这堆石头年龄的零头。
妻子在一处观景台停下来,指着远处说:“你看,那边有树。”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黑色的石海之间,星星点点地生着一些白桦和落叶松。它们的根扎在石缝里,树干却挺得笔直,枝叶在风中哗啦啦地响。这些树是什么时候来的?是鸟衔来的种子,还是风刮来的?它们在这片不毛之地上扎下根来,一年一年,一寸一寸,把黑色的石头变成了绿色的森林。
这让我想起延安。陕北的黄土高原,同样是干旱、贫瘠、风沙肆虐。但几千年来,一代又一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开荒种地,植树造林,硬是把一片荒凉的黄土地变成了绿意葱茏的家园。五大连池的树,是在石头上长出来的;陕北的人,是在黄土里熬出来的。不同的土地,同样的坚韧。
六
第五天,我们去了温泊。
温泊是五大连池最奇特的地方之一。它其实是一条长约一千八百米的溪流,由大大小小二十六个自涌泉汇聚而成。最奇的是它的水温——常年保持在十四摄氏度左右。在东北零下三四十度的寒冬里,别处都冻成了冰,温泊的水面却热气蒸腾,波光粼粼,甚至有野鸭在水中嬉戏。“高寒温泉”“水泊高磁”“一泊三景”,当地人称之为“温泊三奇”。
我们沿着木栈道慢慢走。第一段叫“丽泊”,是温泊的源头。水底的熔岩层层叠叠,在水生植物的映衬下,像一片水下的梯田。水是透明的,透明到你能看清每一块石头的纹理、每一根水草的根须。阳光透过水面,在水底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石头便活了起来,黄的、灰的、棕的,色彩斑斓,像一幅水彩画。
第二段叫“碧泊”,是温泊的核心。这一段的水更深,颜色也更深,是一种沉静的碧绿。水底的石头在波光的折射下,显出各种奇特的形状——有的像山峰,有的像宫殿,有的像一尊尊打坐的佛像。栈道上有几个写生的学生,支着画架,一笔一笔地描摹着水下的景致。我凑过去看,画布上的水底世界比真实的更加梦幻——他们加了更多的蓝,更多的绿,更多的、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光。
第三段叫“晶泊”,是温泊的尾声。这一段水浅,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见。有鸟在岸边的树上叫,叫声清脆,像一粒粒石子丢进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不凉,也不热,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这温度,是地热给的,是火山在两百万年的沉睡中残存的一丝体温。
从温泊出来,已是黄昏。天边卧着一大片火烧云,把西面的火山锥染成了金红色。妻子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这儿真美。”我说:“是啊。”然后我们都不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天边的云一点点暗下去,看远处的湖面一点点泛起暮色。
七
在五大连池的最后一天,我们去了白龙湖——五个池子中最大的那个,也就是三池。
白龙湖的水面开阔,丰水期面积达二十一点五平方公里,最深处超过三十六米。我们租了一条小船,慢悠悠地荡到湖心。湖水是深蓝色的,蓝得近乎发紫,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镶嵌在火山之间。湖的西岸是新期火山熔岩地貌,黑黢黢的岩石一直延伸到水边;东岸则是远古泥沙岩地貌,植被茂密,绿意葱茏。一湖之隔,两岸的风光却穿越了亿万年——西岸是三百年前刚刚冷却的熔岩,东岸是亿万年前沉积的岩层。“一湖二景”,当地人这么叫它。
船家在船尾慢慢地摇着橹,水声欸乃。远处有几只水鸟在湖面上低飞,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水花。我忽然想起苏轼《前赤壁赋》里的句子:“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此刻坐在白龙湖的船上,四面是沉默的火山,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湖水,头顶是八月北国高远而澄澈的天空——我忽然觉得,人这一生,实在是太短太短了。
五大连池的火山,最早的一次喷发在二百一十万年前。二百一十万年——那是多少个王朝的兴亡,多少代人的生死?从商周时期这里属肃族居住地,到秦汉属乌桓地,到隋唐属黑水靺鞨部,到辽金时期女真人称之为“乌云和尔冬吉山”。一代又一代人在这片土地上来了又走了,而火山一直在那里,湖水一直在那里。它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见证着——见证着达斡尔猎人的箭、鄂伦春人的篝火、满族官兵的奏折、汉族移民的锄头。见证着康熙五十八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喷发,也见证着三百年后,两个从黄土高原来的旅人,划着一叶扁舟,在这碧蓝的湖水上,度过一个寻常的下午。
八
离开五大连池的那个早晨,天刚蒙蒙亮。我和妻子拖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气温只有十八九度,妻子裹紧了围巾,呼出的气在晨光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旅游车来了。司机帮我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问:“玩好了?”我说:“玩好了。”他说:“下次秋天来,更美,五花山的叶子红了,那才叫好看。”我点点头,说:“一定。”
车驶出镇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药泉山的轮廓若隐若现,钟灵禅寺的飞檐在雾里浮着,像是悬在半空。再远处,老黑山和火烧山的影子淡淡的,像两笔水墨,晕染在天际线上。
车子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渐渐从苍翠变得萧索,从湿润变得干燥。气温一点点升上来,先是二十度,然后二十五度,然后三十度。到了哈尔滨,已是满头大汗。妻子说:“又回到人间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但我知道,我们带走的,不只是手机里的照片和行李箱里的矿泉水。我们带走的,是那十四座沉默的火山,是那五个碧蓝的湖泊,是那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泉水,是那十四度的温差里藏着的、北国大地的一缕清凉。我们带走的,是两百万年的地质记忆,是三百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喷发,是满文档案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是达斡尔猎人那个美丽的传说。
这些,都将变成文字,变成这篇散文,变成一段属于我们自己的、关于“北国神泉”的记忆。
车子继续向南。窗外的白桦林渐渐变成了杨树,杨树又变成了柳树。黄土高原的气息,一点一点地近了。而五大连池,那片火山与湖泊交织的土地,正在身后一点一点地远去,远成天边一抹淡淡的蓝。
【附记】
五大连池位于黑龙江省黑河市境内,地处小兴安岭山地向松嫩平原的过渡地带。全区由十四座火山锥、八百余平方公里熔岩台地和五个串珠状火山堰塞湖组成。火山活动始于二百一十万年前,经历了至少七次喷发周期。最近一次喷发于清康熙五十八年至六十年(1719—1721年),形成老黑山和火烧山两座新期火山,熔岩堵塞白河故道,形成今天的五大连池。
五大连池的矿泉与法国维希泉、俄罗斯北高加索矿泉并称“世界三大冷泉”,常年水温二至四摄氏度,含三十多种矿物质和微量元素。2004年,五大连池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为“首批世界地质公园”。
文中引用的《黑龙江外记》为清代流人西清所著;满文档案引自黑龙江省档案馆所藏康熙朝黑龙江将军衙门档案,2002年入选第一批《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达斡尔猎人“神鹿示水”的传说,在当地流传已久,有多种版本。五池的名称——莲花湖、燕山湖、白龙湖、鹤鸣湖、如意湖——为今人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