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千阳县八达农林专业合作社
李宝智
天雨蒙蒙,残雨笼晴,思绪万千
,从一九四九年的秋天,第一面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升起。那时的中国,车轮还是稀罕物。可若往更深处追溯,这片土地上的车轮声,其实已经响了千年。
最古老的,是独轮车。它的历史要上溯到汉魏,那时叫“鹿车”。三国时,传说诸葛亮改良木牛流马,独轮车便有了更灵活的身形。北方人叫它“小车”,西南人听它推行时“叽咯叽咯”响,便称“鸡公车”,江南则因推把如羊角,唤作“羊角车”。全车都是木头的——木轮、木架、木把,轮径三尺有余,边缘包着铁皮,车轴也是铁的,却无轴承。两根车把末端系着布缝的车襻,推车时套在颈后,肩上发力,两手握把,弓腰撅臀,单轮着地,全靠两腿摆动来平衡重心。一车能推四五百斤,走在田埂羊肠上,灵巧得像只蚂蚱。独轮车就这样吱吱呀呀,从汉唐推到民国,推了将近两千年。
架子车是后来的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它才出现在中国农村。架子车也叫板车或排子车,与独轮车最大的不同,是它有了两个轮子,且轮子是充气的橡胶轮胎,轴心装有滚珠轴承,轻快省力远胜木轮。车身是木质的车架,分为车厢和底盘两大部分,可以拆装。车把最好用中槐木,耐磨且柔韧。载重可达五百公斤,是独轮车的两倍有余。拉车时,人两手握把,肩上套着攀绳,弓腰曲腿向前拽;若货物轻,也可倒行推着走。六十年代逐步推广,八十年代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辆。从生产队长到公社书记,从壮年汉子到半大娃娃,没有人不会拉架子车。套上攀绳,握住车把,腰一弓腿一蹬,车就走了——那是那个年代人人必备的本事,就像今天的年轻人握方向盘一样自然。
正是这些架子车,立下了汗马功劳。兴修水利,是它们一车一车运土石。从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七六年,全国共建成大、中、小型水库八万四千多座。这些水库几乎全凭人拉肩扛完成——在那个挖掘机、推土机还是稀罕物的年代,架子车就是建设工地上最可靠的“铁牛”。据资料显示典型事例,陕西冯家山水库,十几万建设者干了十三年,硬是用架子车筑起了七十三米高的大坝;华县桥峪水库工地上,架子车最多时排开近两千辆,车流穿梭如蚁,车轮声日夜不息。平整土地,改造山河,也是它们一车一车送肥料、搬土方。甘肃徽县到一九八〇年底修成梯田十一万六千五百亩;临潼一次农田会战,二十天出动五千多辆架子车,平整土地一万多亩。而甘肃庄浪县,从六十年代起苦干三十四年,完全靠人力——架子车是绝对的主力——修成九十四万亩梯田,被国家命名为“中国梯田化模范县”。
没有它们夜以继日的奔波,就没有后来清冽的自来水从水龙头里流出,就没有万亩良田在春风中翻涌绿浪。八万四千座水库,至今仍在灌溉着田野、滋养着城市;百万亩梯田,至今仍在层层叠叠地捧出粮食。这些数字背后,是亿万农民弓着腰、流着汗、一步一步拉出来的江山。它们沉默地走着,把新中国从一穷二白里拉了出来。
轮子再多一个,自行车便飞进了寻常人家。二八大杠横跨院中,车铃一按,清脆声响惊飞檐下麻雀。年轻人骑着它去县城读书、去公社开会、去几十里外相亲。车轮转动时,风就大了,路就远了,心也跟着敞亮了。再后来是摩托车,轰隆隆带着闯劲,在尘土飞扬的路上撒下一串串爽朗笑声。如今,汽车停在家门口,线条流畅如水滴,倒映着高楼霓虹。驾校里学车的人排着长队,科目二、科目三,倒库、侧方、路考——年轻人拿到驾照的那一刻,脸上的兴奋和四十年前学会推架子车的先辈们一模一样。从弓腰推车到端坐驾驶,从身体发力到脚尖轻点,驾驶工具变了,可那种“我能掌控它去往远方”的欢喜,从未改变。
从独轮到双轮,从木轮到胶轮,从人力到机械,变的只是承载的工具,不变的是世代向前赶路的心。七十年代,人人会拉架子车;今天,人人会开汽车。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从两个轮子到四个轮子,而是一个民族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强起来的全部路程。那些消失在历史深处的独轮车和架子车,从未真正离去——它们化作了八万四千座水库的堤坝,化作了九十四万亩梯田的石坎,化作了公路的基石,化作了桥梁的筋骨,化作了民族血脉里最朴素的坚韧。而我们今天的每一次加速、每一次超越,都是在完成它们未竟的行程。
车轮滚滚向前,载着一个古老的民族,从站起来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停下过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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