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万里行吟》(散文集)后记
张兴源
一
案头这叠厚厚的书稿,是自打2019年我的四卷本200万字的《张兴源选集》出版之后,近七年来我的新写散文的结集之一。说是“七年”,其实从第一篇落笔到最后一篇杀青,时间的跨度可能还要更长一些。前些日子整理这些文稿,随手翻到《太原印象》的手稿,纸页已经微微发黄——那是2023年盛夏,我携妻并领着小学刚刚毕业的小孙子靳小川,自延安出发,一路渡黄河、入三晋、跨中原时的文字记录。从那时到眼下,一晃三年过去了,小川已经初中毕业,而我的鬓角又添了多少白发,却是连我自己也懒得去数了。
说起来,从1977年初学写作至今,已近五十个年头了。半个世纪的光阴,搁在历史的长河里不过是眨眼之一瞬,搁在一个人的生命里,却几乎就是他的全部。
书名叫作《万里行吟》。收文五十六篇,总计三十九五千字。
“万里”二字,不是夸饰。这些年来,我的足迹从陕北的沟壑梁峁出发,向东渡过黄河,踏遍了三晋大地的名城古堡;向南越过秦岭,在中原腹地叩问华夏文明的源头;再向东,在齐鲁的海岱之间触摸齐文化的脉动;向西,在青藏高原的边缘倾听河湟深处的历史回响;向北,一直走到中国最北端的漠河,在北极村的夏夜里看那不肯沉落的太阳。说是“万里”,恐怕还远远不止。
但“行吟”二字,才是这书的精神所在。
我不是一个“旅游作家”,也从不曾以“行走”为名去写那些浮光掠影的游记。我每到一个地方,最先要去的一定是博物馆。那些玻璃展柜里的青铜、陶器、石刻、简牍,对我来说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先人留给我们的一封封尚未完全启封的信。在山西博物院,我看着“晋侯鸟尊”那昂首的姿态,仿佛听见了三千年晋国霸业的马蹄声;在河南博物院,我站在贾湖骨笛的展柜前,一支八千年前的七孔骨笛,竟还能吹出完整的音阶——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文明”,绝不是史书上干巴巴的年号和事件,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用他们的智慧、情感和生命,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东西。
我在《从〈康熙字典〉的残页到“二十四史”的通读——我的古汉语苦学之路》那篇“代序”里,曾详细记述过自己与古书打交道的经历。这篇文章,连同第部《千秋俯仰》的代序《我的读史之路》,都可以看作我这些年来读书、行路、写作的“精神自传”。说到底,我之所以走到哪里都先奔博物馆,实在是因为,我这个人早已被古书“腌”透了。那些泛黄的纸页、竖排的繁体、没有标点的文言,早就成了我呼吸的一部分。走进博物馆,就好比走进了一部立体的、可以触摸的“二十四史”——那些曾经只在文字里见过的人与事,忽然有了形状、颜色和质感,那种震撼,是坐在书斋里永远无法体会的。
二
这部《万里行吟》共分三辑。
第一辑以山西和宁夏为主。山西是我这些年来去得最多的地方之一。太原、晋中、灵石、介休、大同——我几乎走遍了这个“秦晋之好”的东邻。有人说我写山西仿佛比写陕西还要多,这话或许不假。但我要说,我写山西,其实还是在写陕西。因为黄河两岸,本就是同一片黄土高原,同一脉华夏血统。《太原印象》里我写那座城市的煤尘与古意,《晋鼎流晖》里我写山西博物院青铜器上那些神秘的纹饰,《我游晋祠》中我写圣母殿前那千年不倒的周柏——说是写晋,又何尝不是在写秦?梁衡先生那篇著名的《晋祠》早已被请进中学课本,成了殿堂里的范文。我一个陕西作家再去写它,好比在名厨做好的席面上再添一勺自家腌制的酸菜,弄不好就唐突了。但转念一想,晋祠不只是山西的,它是整个华夏的;不只是梁衡先生的,也是每一个中国人的。他写他的,我写我的,只要诚实地写出我所看见、所感念的,便不算唐突了先贤。
宁夏那一组,是我2019年夏天在“塞上江南”的行走记录。从银川到吴忠,从石嘴山到贺兰山下的西夏陵。西夏,那是一个几乎被历史遗忘的王朝。党项人的文字、制度、信仰,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如此辉煌,如今只剩下荒冢一堆、残碑几块。站在西夏陵的土冢前,贺兰山的风吹过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与苍凉。那一刻我想:多少曾经不可一世的王朝,最终都不过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而我们这些舞文弄墨的人,能做的,不过是在时间的洪流中打捞几片鳞屑,让后人有朝一日还能记起,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怎样的人和事。
三
第二辑收的是河南、青海两地的作品。“叩问中原”四个字,是我2026年初夏参观河南博物院时,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字眼儿。河南是“老家”,是所有中国人的“老家”。从裴李岗到仰韶,从二里头到殷墟,这片土地埋藏着华夏文明最初的密码。在洛阳博物馆看那“鼎立天下”的气势,在白马寺听那“驮经”的传说,在龙门石窟奉先寺的春光里仰望卢舍那大佛的微笑——那种“回家”的感觉,是任何其他地方都无法给予的。青海那一组,则是另一种震撼。青藏高原的海拔让一切都变得澄澈而辽阔。青海湖的水、茶卡盐湖的镜面、河湟谷地的历史层叠,都让我这个从小在黄土高原长大的人,看到了另一种“高原”的可能。
第三辑的范围更广,从山东到湖南,从重庆到云南,一直到中国最北端的漠河。山东那一组写得尤其多——济南、青岛、淄博,每一座城市都有它独特的历史纵深。在济南李清照纪念堂,我想象那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女词人,如何在国破家亡的乱世里,用一支笔撑起了一个人的江山。在淄博蒲松龄纪念馆,我在那口著名的“柳泉”边坐下,想那穷愁潦倒的教书先生,如何在一盏孤灯下写尽了人间的狐鬼与人心。而在青岛的海军博物馆,看着那些退役的舰艇安静地泊在港湾里,我又想到:和平,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湖南的张家界、湘西的沱江、重庆的山城、歌乐山的烈士墓、云南腾冲的国殇墓园和滇西抗日纪念馆、昆明的四季如春——这些地方,每一处都让我有一种不同的感动。最北的漠河,夏至前后的极昼让时间失去了刻度。站在黑龙江边,对岸就是俄罗斯的领土,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那些俄罗斯文学——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肖洛霍夫、帕斯捷尔纳克、阿赫玛托娃——他们笔下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挣扎的灵魂,此刻仿佛就在对岸的某处呼吸着。文学这东西,从来不分国界。
四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其实想说的只有一句话:这部《万里行吟》,记录的不是我的“旅游”,而是我的“阅读”。我阅读大地,阅读历史,阅读那些沉默在博物馆展柜里的文物,也阅读每一个与我擦肩而过的路人。有人说我的散文“多以理性见长”。这话若放在七年前或许不算错。我从不掩饰自己对理性的偏爱。即便是写一篇游记,我也希望它不只是描摹风景、抒发感慨,而是能写出一点历史的厚度、人性的深度、思想的高度。我不写那些“小男人”或“小女人”散文——那种东西,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小摆设。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希望它经得起时间的研磨与淘洗。
我的写作,从来不为文学行情与时尚所左右。王蒙先生、高建群先生,都曾对我的作品有过鼓励和推荐。忽培元先生发在延安市作家协会“张兴源文学作品研讨会”上的贺信中曾说,张兴源的写作“不是由文学行情与某种时髦导向确定,而是有恒定的选择标准的,那就是正气使然”。先生此话,我视作知己之言。
2019年我的那四卷本《张兴源选集》出版时,曾有评论说我的作品“具有深沉厚重的历史感、鲜明突出的时代性和自具一格的独创性”。七年过去了,我不知道这部《万里行吟》是否承续了那样的品质。但我知道,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诚实的——诚实于我的所见,诚实于我的所感,诚实于我的所阅所学,也诚实于我心中的所信。
五
从《千秋俯仰》到《万里行吟》再到《一灯如豆》,这三部散文集,是我近七年来的心血结晶。《千秋俯仰》写的是时间的纵深——读史、怀人、思古;《万里行吟》写的是空间的广度——行走、观察、记录;《一灯如豆》写的则是内心的烛照——那些在寂寞长夜里陪伴过我的书与人、思与情。三部书,三个维度,合起来便是我这七年来精神世界的全貌。
最后,想对读者说几句感谢的话。这些文章,大部分都曾在“都市头条”“今日头条”以及我的微信朋友圈上刊发过。还有不少,被各级各地报纸刊物或全文或压缩地刊发过。每一次发布,我都能收到不少朋友的留言、点赞和转发。有人说我的文章让他们“重新认识了某座城市”,有人说我的文字让他们“想起了自己的故乡”,还有人说我的这些记游文字“比亲自去一趟还过瘾”。这些赞扬和鼓励,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写作者最怕的,不是批评,而是无人问津。有读者,就有继续写下去的理由。
书稿即将付梓,此刻窗外正是陕北高原暑气蒸腾的盛夏。延河的水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少年在山上放羊时听到的、来自山外的隐隐呼唤。那呼唤,我追了大半辈子,如今还在追。
2026年7月21日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