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置
文/常青藤
陈望舒成名那年,二十七岁。
她写了一部关于南方小镇的小说,笔触冷冽,结构精巧,像一把刚开刃的手术刀。评论家们说她是“天才”,是“下一个时代的代言人”。她自己也信。那时候她每天写八个小时,改稿改到凌晨三点,指甲缝里都是墨水。
三十五岁,她当上了省作协副主席。
四十二岁,她开始画水墨。
没人教过她。她只是觉得,写字的人,也该会画画。第一次画展在省美术馆,挂的是《秋山》。画面上几笔浓墨,几团淡赭,山不像山,树不像树。开幕那天,来了三十多位评论家,二十多位画家。一位美院的老教授站在画前看了很久,最后说:“这是文人画,重意不重形,好。”
陈望舒笑了。她其实知道那画不好。但她没说话。
四十五岁,她的女儿林小满开始写诗。
小满的诗很直白。比如《早晨》:“太阳出来了,我醒了,吃了两个包子,喝了豆浆。”比如《猫》:“猫在睡觉,我也在睡觉,猫醒了,我还没醒。”
陈望舒把诗稿发给《文学月刊》的主编。主编第二天回电话:“望舒,这诗有意思,很纯粹,我们下期发。”
小满的诗发出来之后,有人写评论说这是“返璞归真的口语诗”,是“对语言本质的回归”。小满很高兴,她觉得自己真的写出了什么。
陈望舒没说话。她记得自己二十七岁那年,为了一个比喻,在纸上写了四十遍。
五十岁,陈望舒出版了新长篇。书名叫《静水》。写的是一个女人在小镇上度过的一生,情节平淡,语言拖沓,中间有整整三章都在描写她如何泡茶、如何看雨、如何发呆。
评论家们说:“这是陈望舒的转型之作,从锋利走向沉静,从叙事走向存在。”
陈望舒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想:我其实写不动了。
五十三岁,小满申请了某大学的创意写作硕士。导师是陈望舒的学生。小满的毕业论文写的是《论陈望舒小说中的空间叙事》。论文里有七处直接复制了别人的文章,没有标注。
答辩那天,导师说:“小满的论文很有见地,尤其是对母亲作品的解读,有独特的视角。”
全票通过。
五十五岁,陈望舒的画被拍卖。一幅《孤松》,成交价八十万。买家是一位房地产商,他说:“陈老师的画,挂在我办公室,有文化。”
陈望舒没去拍卖会。她在家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档文化节目,嘉宾正在讨论“当代文学的困境”。一位年轻学者说:“现在很多作家,前期靠才华,后期靠位置。位置一旦坐稳,写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有人替你说话。”
陈望舒关了电视。
那天晚上,小满回来,说她的论文被举报了,有人在查她的查重率。
陈望舒问:“有多少?”
小满说:“百分之六十七。”
陈望舒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二十七岁那年,为了一个比喻,在纸上写了四十遍。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位置”,只知道什么叫“好”。
第二天,学校启动调查。一周后,小满的硕士学位被撤销。
消息传开后,有人翻出陈望舒近十年的作品,重新读了一遍。有人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叫《位置》。文章里说:“陈望舒曾经是一个好作家。但后来,她坐在了那个位置上,于是她写什么都变成了‘好作品’。她的画是‘文人画’,她女儿的诗是‘口语诗’,她的新长篇是‘转型之作’。没有人敢说不好,因为她是陈望舒。”
文章最后写道:“我们不知道陈望舒自己怎么看。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曾经知道,后来忘了。也许她一直知道,但已经无法回头。这是一个位置带来的未知。”
陈望舒看到那篇文章时,正坐在书房里。窗外是南方的夏天,蝉鸣很响。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她想起二十七岁那年,她写下的第一句话:“我站在河边,看见水在流,不知道它要去哪里。”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得走。
现在,她坐在位置上,哪儿也去不了了。
作者简介:陈敬国,笔名:常青藤,男,湖北鄂州人,中山大学研究生导师,主任医师,教授,诗人,作家,曾在鄂州日报,江南风,清溪等刊物发表诗歌,2023年,2024年获得全国诗歌大赛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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