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哉亭上 遇见两股千年长风
——读苏轼《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
孙秀君
元丰六年,苏轼谪居黄州第四年,友人张偓佺同样遭朝堂倾轧,贬来黄州。天涯沦落,二人惺惺相惜。
张怀民在自家居所西南的江岸边,修筑一座简易江亭,用来眺望浩荡长江。亭宇落成,他第一时间邀约苏轼登临,东坡欣然提笔,写下这首《水调歌头》。
很多人误解“知君为我新作”,以为张怀民斥资专门为苏轼建造亭台。实则不然,同是贬谪之人,生计局促,无力大兴土木。这句词承载的从来不是物质馈赠,而是一份知己心意。亭子刚刚落成,油漆尚新,他心中念着我,早早邀我共赏江天晚景。
落日漫卷亭前帘幕,远空与碧波连成一片。凭栏远眺,东坡忆起扬州平山堂,欧阳修斜倚枕上,静看江南烟雨,孤鸿渐渐消融在天际。那一刻,苏轼终于读懂醉翁那句“山色有无中”——天地景致,本就虚实朦胧,不必强求清晰分明。
千顷江面澄澈如镜,青峰倒影沉落碧波;转瞬狂风骤起,大浪翻涌,一叶小舟上白头渔翁从容穿行。江面或静或涌,恰似人生境遇起落不定。面对江上风云,东坡不禁感慨:兰台宋玉未能领悟庄子“天籁”的本意,硬是把天地长风分出雄风、雌风。
提到宋玉不得不说,世人对他品评褒贬兼有。文学上他承袭楚辞一脉,文采出众;世人常拿他与屈原对比,屈原刚直殉志,宋玉仅能委婉讽谏,常被诟病风骨不足。可楚末朝政昏暗,直言招祸,借风物含蓄进言,已是他有限处境里所能做出的无奈选择。
历来,大多直接推崇苏轼、否定宋玉。可细细思量,二人观点本是立足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存视角。
身在楚襄王殿上的宋玉,深陷森严的等级社会。他划分雄风、雌风,并不是不懂自然大道。只是借着风的区别,描摹权贵的安逸与百姓的凄苦。这是夹缝中人的委婉进谏,是乱世文人保全自身的生存策略。宋玉的目光向外,看见人与人之间无法回避的境遇差距,承认世俗世界客观存在高低、贫富、苦乐的鸿沟。
而立于江亭的苏轼,怀揣道家齐物之思。他眼中的长风,生于天地,自在游走,本身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冷暖悲喜的界限,都是人心附加的标签。东坡不是看不见世间的悬殊,而是主张放下内心的分别执念。境遇好坏由外界安排,但是悲喜的决定权,始终在自己心中。
放到当下生活,两种视角依旧引人深思。行走尘世,我们不必否认现实客观存在的差异,这是宋玉视角带来的清醒。可若是一直困在攀比与对比之中,便会持续陷入内耗。苏轼给出另一种活法:看清现实差别,却不让落差扰乱心神,不以一时境遇评判自我价值。
可以说《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这首词里,藏着两股穿越千年的长风。一股风,让我们看清人间世事,保有一份洞察现实的真切和理智;另一股风,教我们消融心中分别,涵养底气、不困得失,拥有安顿自我的豁达。
生活中,若能兼具二者智慧,方是人生最好姿态。
附原词:
水调歌头·快哉亭赠张偓佺
苏轼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
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
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
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
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
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作者简介:
孙秀君,笔名:禾园。山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石化作家协会第一届副秘书长,山东散文作家学会会员,都市头条.济南头条执行主编,山东红荷文学社社长,宝荷书苑会长。曾系行业媒体记者、编辑。自1987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出版了诗文集《点点滴滴》《瓦上花开》及报告文学集《石油魂》,编辑出版了新闻故事《石化情怀》等书籍。一批文学作品散见于《经济日报》《中国石化报》《中国石油报》《中国化工报》《大众日报》《齐鲁晚报》《山东文学》《北京晚报》等多家报刊,并有多篇作品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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