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作者 李佩山
雨后清晨，毛草庄北绿油油的玉米地一望无际
盛夏的豫东大地上，到处呈现出一派生机盎然的喜人景象。尽管我努力保持低调，但是，当得知我远道而来采访妗子，想如实地撰写她的人生故事时，妗子身边的亲人和散落在祖国四面八方的儿女、儿媳，孙子、孙媳以及外孙等闻讯后，都纷纷主动给我提供写作素材，倾诉他们心目中敬爱的老人，回顾其多年来对他们无微不至的关爱。我为此而发自内心地感慨：这样的老人怎能不令人尊敬，这样的大家庭怎能不兴旺发达，这样的子孙后代怎会没有出息呢！
妗子的二孙子逯伟杰回忆说：我小时候体弱多病，经常被病痛缠扰，奶奶便成了我最坚实的依靠。2007年秋，一个阴沉沉的午后，我原本还能勉强坐起来，却突然浑身滚烫，四肢无力，奶奶最先察觉我的异样，伸手一摸我的额头，猛地“啊”了一声，急忙呼喊我爸：“广建、广建，快过来！强（我的小名）烧得厉害，我们赶紧就近去马庄卫生室，让医生诊治吧！”
我爸闻声从门外冲进屋，摸了摸我的额头，转身便去发动农用三轮车。奶奶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坐在颠簸的车斗里。乡间土路坑坑洼洼，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使我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她用脸颊贴着我的额头，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滴在我滚烫的脸上……她以几近沙哑的声音唤我：“强，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卫生室了，奶奶抱着你呢！”
如今的逯伟杰
可是，没走多远，坑洼的土路让我忍不住再度呻吟。奶奶心头一紧，急忙对父亲喊：“广建别走，这路太颠，前边还有泥水，我们很难过去，不如叫我下车抱着强走，让他少受点罪吧！”父亲连忙刹车劝道：“妈，还有一二里路呢，又充满了泥泞，你抱着他怎么能行？”“行！我走快，你开车，跟在后，别误事。”话音一落，奶奶便抱着我下了车，在泥泞的土路上疾步奔走。
奶奶抱着我在泥水中，深一脚、浅一脚、一跐一滑地艰难跋涉。此刻，我紧紧依偎在奶奶怀里，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沉重的脚步和胸怀剧烈起伏的心跳。汗水顺着脸颊流淌，也湿透了她的衣襟，奶奶的手臂却越发收紧，让我觉得无比踏实。她的胳膊渐渐有些发抖，脚步也慢了一些，但始终没有停止前行，口中还依旧念叨说：“强，坚持住，马上就到了，奶奶抱着你呢……”
“大夫，您快看看我孙子的病，他发烧很厉害！”我们终于赶到卫生室，奶奶一进门便急切地对医生说。医生连忙为我量体温、摸脉搏、听呼吸，随后开药输液。针头刺入皮肤时，奶奶紧紧握着我的手，心疼地侧过脸去，泪水再次从她的脸上滑落。我爸看她浑身沾满了泥水，又疲惫不堪，心疼地劝说：“妈，你歇歇，让我出去买些饭，咱们垫垫肚子吧！”“你别买，我不饿，吃不下。”奶奶说罢，目光又回到我的身上。
夜深了，万籁俱寂。望着药液一滴滴输进我的血管，奶奶用手抚摸着我的额头，自言自语地说：“强终于退了烧，脸上也有红晕了。”黎明时分，当听到医生说“你们可以放心地回去了”时，奶奶紧绷的脸上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逯伟杰（左）近日和爷爷、奶奶及三弟逯强伟（右）在老住宅合影
最令人难忘的是2019年我订婚前的一天晚上，奶奶悄悄地把我叫到身边，慢慢从一个旧布包里，掏出一沓崭新的人民币递到我手里，满含深情地对我说：“强，这是奶奶和爷爷多年卖粮食和养老补贴攒下的一万块钱，你拿着添补到你们的婚事里，可别委屈了人家嫁过来的姑娘雅琴啊！”
我捧着那沉甸甸的一万块钱，忍不住鼻子一酸，哽咽着说：“奶奶，您攒钱实在不容易，我怎么能忍心收呢？您留着自己花吧！”奶奶握着我的手说：“傻孩子，奶奶的钱，最终都是你们的。只要你们过得好，奶奶心里就踏实了。”那一刻，我深感从奶奶手中接过的不光是钱，更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疼爱与牵挂……
妗子的四女儿逯杏花回忆说：“在我小时候，父母每天下地干活。因为放心不下我和三姐，就用架子车把我们拉到田间地头，生怕我们出点意外。那时候家里很难，连买食盐的钱都没有，全靠卖点鸡蛋换钱买。
“冬天天寒地冻，我和三姐跟父母去集上卖鸡蛋，西北风刮得脸疼，冻得浑身发抖。卖完鸡蛋往回走时，父母心疼我们，总是买些馒头、糖糕、油条让我们吃，他们却舍不得尝一口。我们递给父母吃，他们却笑着说：‘大人不饿，你们快吃吧！’常言道：‘十指连心，咬哪个都疼。’其实疼，就是爱。父母给我们的是满满的爱，可我们欠父母的一辈子也还不完。
逯杏花
“我随爱人在新疆定居务农，育有一子一女，家庭收入主要依靠收麦机、犁地车、玉米收割机等大型农机设备。女儿本科毕业后，入职私企工作。儿子正在大学念书。我每次回去看望父母临走时，妈妈都要往我包里塞各种特产，生怕我在路上饿着、渴着了。我说：‘拿这么多，我背不动，您留着吃吧！’她坚决不同意。
“2005年回娘家，她非让我拿走一床新被子。我说：‘家里有被子，这么沉，我带不动啊！’‘妮儿，这被子软和，盖上去发暖！’我只好收下。这床被子，我一直盖到现在。有天晚上，我抱着这床被子哭了好久，这里藏着妈妈对我的疼与爱啊！
”妗子的外孙申尚坤回忆说：我的童年，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是在姥姥家度过的。父母外出做生意，从学前班到小学二年级，我一直住在姥姥身边，那里是我最温暖的港湾。
我小时候调皮贪玩，吃饭最让姥姥费心。每到饭点，我总跑东跑西不肯吃饭。姥姥从不生气，端着饭菜跟在我身后轻声哄：“尚坤，慢点跑，别摔着，吃一口再玩好不好？姥姥给你留了爱吃的小菜。” 我只顾玩耍，喊着：“不吃、不吃，我还要玩。” 姥姥便追上我，擦去我嘴角的灰，把勺子送到我嘴边：“乖，吃一口，吃饱就不饿了，才有力气玩呢！” 在她一遍遍耐心地哄喂下，我总是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申尚坤
姥姥的心很细，总记着我的喜好。我从小喜欢吃鸡蛋，于是她每天天还没亮，窗外还蒙着一层淡淡的微光，姥姥就已经起床，走进厨房，小心翼翼地煮上几个鸡蛋。等我睡醒揉着眼睛走出房间时，姥姥早已把鸡蛋剥好，放在干净的碗里，用温水温着，见我过来，笑着说：“尚坤醒啦？快过来吃鸡蛋，刚剥好的，不凉不烫，正合口。
”夏日夜晚，闷热且蚊子又多，姥姥坐在床边摇着蒲扇，为我扇风驱蚊。扇累了就讲故事，声音舒缓温柔。我依偎在她身边安然入睡，迷迷糊糊问她累不累，姥姥轻拍着我的后背说：“能不累吗？可是，看着你睡安稳，姥姥就不累了。”那时我的衣物，全靠姥姥手洗。寒冬腊月，冰水刺骨，姥姥的手冻得通红开裂。我心疼地劝她说：“姥姥，水太凉，别洗了，我还能再穿几天。”姥姥立马把我搂进怀里，说：“傻孩子，衣服脏了要洗，不然会生病的。姥姥不冷，已经习惯了。”
我上小学二年级的一个大雪天，雪花漫天飞舞，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放学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手里还拿着一件厚外套，正顶着风雪，蹒跚地向我走来。我喊了一声“姥姥！”她立马把外套披在我的身上，搓着我的小手说：“尚坤，冻坏了吧？姥姥来晚了！”我拉着姥姥冰凉的手，心里暖和和的。“姥姥，我没有受冻。”说着，姥姥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回了那个充满爱的家。
妗子的长孙媳妇贾露露回忆说：家人早就告诉过我，奶奶李凤英刚嫁到逯家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也就两间茅草房。但她为人本分，吃苦耐劳，每天起早贪黑，忙碌不停。受了那么多磨难，她却从不发牢骚。如今苦日子熬到了头，家中早已四世同堂，四十余口和睦相守，后辈们安居乐业，我们都得感谢她老人家啊！
贾露露
奶奶格外疼爱孩子，不论是孙子、重孙，还是外孙、外重孙，她都同样喜欢，照顾得格外耐心和细致。我们暑假回来，每天都能看到她端着碗给孩子喝汤喂饭，幼儿走一步她跟一步。这些看似寻常琐碎的事，现在却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做好并保持长久，很少有人能不厌其烦地把眼睛和心思都放在孩子的身上。
我们家的日子能够节节攀升，离不开奶奶数十年如一日的辛勤付出。我们每逢假期返乡，她总会提前把被褥晾晒铺好，房间里日日通风，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给孩子们积攒了她饲养的鹅下的蛋。同时，她也会悄悄地准备好我们离家时，要我们带的面粉、花生油等农特产。总有人默默地盼着我们归来，世间最朴素的幸福，也莫过如此吧。
奶奶是我们家的根基、靠山和定海神针。四十余口的大家庭，能够过上安稳顺遂的好日子，离不开她几十年如一日无怨无悔的付出。她在，就有凝聚力、向心力和号召力，我们后代一定会学习她的榜样，保持她的善良、传承她的美德。身处喧嚣浮躁的当下，常见亲情在利益面前变淡。奶奶数十年初心不改，是我们后辈永远学习的榜样。
人们常说，最好的教育便是言传身教。当初丈夫与两位弟弟求学、工作，每次离开家里时，奶奶总会备好零食，或是塞些零花钱。她时常叮嘱：“出门在外，不要总吃别人的东西，吃饭要抢着买单。待人要拿出诚意，不能耍小聪明。”这些朴素的道理，是她留给我们家人最珍贵的精神财富。我们唯愿奶奶开心快乐，康健顺遂，福寿绵长！
王警祥
妗子的外孙王警祥回忆说：在我的记忆里，姥姥总是在厨房锅灶旁忙碌。每次我周末回姥姥家，只要喊一声 “姥姥”，她就会笑着应声：“哎，王凯（我的小名）回来啦！” 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挠头：“你看我这记性，又忘了你叫王警祥了。” 我心里只觉得温暖，名字于我而言，远不及她的疼爱重要。
2016年9月，我上初中时，从郑州转回老家寄住在姥姥家，陌生的环境让我局促不安。一个周二上课间操时，校门口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喊，竟是姥姥姥爷骑着红色旧电动三轮车来看我。姥姥一把拉住我的手：“王凯，在学校住得惯吗？与同学相处可好？” 姥爷递过布袋子：“你姥姥一大早就忙活，给你装的零食和水果。” 姥姥叮嘱我说：“你要好好吃饭，天凉了就添衣，写字时挺直腰背。”
我最爱吃姥姥烙的煎饼，葱香四溢。我问她秘诀，她擦着灶台笑道：“哪有秘方？就是面粉、葱花、鸡蛋，外加小火、慢慢煎。” 后来我才明白，那独有的味道，是她藏在饼里的偏爱。记得有年冬天格外冷，可我夜里总踢被子。凌晨时分，我迷迷糊糊感到姥姥帮我掖被角，还说：“王凯又踢被子了，天这么冷，冻感冒咋上学？” 她守在床边许久，不时摸我额头。次日，我见她眼里布满了血丝，心疼不已。她却笑着说：“没事，看着你睡得安稳，我这才放心呢！”
那时，我学习成绩不好，考完试总沮丧自卑，怕让姥姥感到失望。可她从不会责备，反而温柔安慰：“王凯，一次考不好没关系，坚持努力就有收获，机会留给肯下功夫的人，姥姥相信你一定能行。” 她的话驱散了我低落的情绪，让我重新鼓起了勇气。如今，我已远离家乡，步入了大学校门。可姥姥的牵挂、叮嘱与笑容，却始终伴我左右。她留在岁月里的温柔与厚爱，是我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底气，会支撑着我走向更远、更美好的未来！
马雅琴搀扶着我妗子在家中合影
妗子的二孙媳妇马雅琴深情地回忆：奶奶特别喜欢孩子，把重孙女当成心肝宝贝，亲戚朋友送的点心、零食，她和爷爷舍不得吃，每次见了总往重孙女手里塞，还笑着说：“这是老奶给你和妹妹留的，多吃点，长得高。”孩子不小心撒了零食，奶奶也不生气，弯腰捡起擦干净，放进自己嘴里吃，不舍得浪费一粒粮食。
2024年2月的一天，我爱人和公公、婆婆都外出务工，只有我带着孩子和爷爷奶奶在家。春天的气候，乍暖还寒，三岁的大女儿逯汐妤突然高烧，小脸烧得通红，连奶都喂不进去。我抱着她直奔邻村卫生室，喂药、输液折腾了大半天，孩子的烧不仅没退，反而愈发严重，最终被确诊为肺炎，必须立即送往医院。那一刻我十分焦急，家里还有一岁多的二女儿逯汐婷，我分身乏术啊！
无奈之下，我匆匆把小女儿送到马庄，托付给母亲照看。当我返程准备去医院时，只见年近八旬的奶奶，已收拾好住院的物品，在大门口等候。我百般劝说：“奶奶，医院人多嘈杂，你年纪大了，熬不住的。”可奶奶态度坚决：“你顾不过来，我跟着你去，能帮一把是一把。”说着，她便抱着小妤上了车。在医院的一周里，小妤反复高烧，哭闹不止，我守着她输液、喂药、量体温，几乎昼夜不能合眼。
奶奶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主动跟我换班，让我稍作休息。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手脚也不灵便，却坚持给孩子擦脸、喂水、喂饭，轻轻拍着小妤哄她入睡。白天在病房里待久了，小妤就待不住，老是哭闹。奶奶只好用小车推着小妤，一只手推着车在走廊来回走，另一只手举着吊针瓶的铁杆，陪着她在走廊里玩耍，哄她开心。路过的医生见状劝道：“奶奶，铁杆太沉，您年纪大了，别累坏身子！”
我舅、妗子穿着孙媳马雅琴买的唐装，高兴地领着重孙女在自家麦田留影
“用这个省力，照看孩子也省心。”医生说完后，送过来一根轻便木杆，奶奶接过来连连道谢，换过木杆，慢慢推着小妤，在走廊静静地走着，温柔的身影成了病房里最暖心的一幕。夜里，她怕睡熟听不到孩子哭声，就坐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眯着眼睛一刻也不敢松懈。我心疼地劝她：“奶奶，你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吧，旁边有个空床位。”她总是笑着说：“我照看小妤，你先歇歇吧！”
奶奶说完，又轻声地哄小妤：“小妤儿乖乖，快点好起来，回到咱家后，再做好饭菜。”那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她无穷的爱意。在这一周里，她没睡一个安稳觉，没吃一顿踏实饭，心里想的都是小妤。直到小妤病情好转、烧退了、精神好了，她悬着的心才放下。如今，想起那特殊的日子和奶奶疲惫的身躯，我总会忍不住落泪。奶奶从不说爱我们，可她藏在细碎生活里的温暖，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图片由作者提供
李佩山， 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企业文化促进会特约研究员、中企联企业管理咨询山东专家组成员，曾任中国铁道建筑报记者、记者站站长、中铁十四局集团党委宣传部部长和《人民日报》特约撰稿人，出版新闻专著《忠诚的人生》，荣获中国新闻奖、首届“全国铁路优秀新闻工作者”、首届和第二届“山东省优秀青年记者”“山东省十大杰出职工”和“中国企业文化突出贡献人物”等称号。在中央领导同志题写颁发的《中华魂》牌匾上镌刻着：李佩山同志，您为中华民族的繁荣昌盛和人类社会的文明进步作出的突出贡献，已被载入大型文献《中华魂·中国百业领导英才大典》。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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