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宁置吃亏货,不吃便宜嘴
母亲生前常挂在嘴边一句韩城老俗话,是她持家做人的立身根本,也是我半生行世、时时恪守的家训真言:宁置吃亏货,不吃便宜嘴!
这句话,年少时听不懂、悟不透,只当是寻常乡言俚语。活到花甲之年,历经人世风雨、看透世态人情,才慢慢品出其中最深的厚道与通透。母亲年少未出嫁时体质原本康健,身子利落结实。奈何命运坎坷,第一段婚姻遭遇不幸,这场人生变故对她身心打击极大,长久郁结于心,情志长久不畅,从此体质断崖式下滑,一辈子再也没能养回元气。
待到生下我小弟之后短短一两年,母亲身体愈发虚弱,常年虚乏多病。四十岁出头,她便查出患上严重青光眼,当时四处求医做了手术,术后初期尚且起到一点缓解作用,终究没能遏止病情恶化,最终双眼彻底失明。从四十岁出头失明算起,这份黑暗陪伴了她近四十年,贯穿了她整个中年岁月,一直延续到耄耋晚年。
双目看不见之后,日常起居万般不便,即便儿女们尽心照料,母亲也不愿全然依附旁人,常常念叨一句老话:“手眼为活哩。”她靠着双手摸索记忆、感知周遭,做饭、缝补、打理家事全都亲力亲为,在黑暗里一步步艰难度日,一辈子隐忍要强、从不叫苦,是旁人打心底敬佩的刚强女子。也正是饱经半生黑暗与磨难,她一生最懂踏实、本分、长远,常教我们宁可吃亏、不可贪巧,宁置实在货、不吃便宜嘴。 自我懵懂记事开始,家中便是家徒四壁、光景贫寒。我是在饥饿与拮据里慢慢长大的,家里姊妹四个,人口多、家底子薄,一年四季紧巴巴度日。所有口粮衣衫、日用开销,全凭父母守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土里刨食、苦苦熬挣。越是清贫多难,母亲越是守本分、重厚道。她一辈子的信条就是:买东西宁可买结实耐用、长远划算的“吃亏货”,看似当下多花一点,实则长久踏实;做人绝不贪口舌便宜、不占眼前小利、不吃“便宜嘴”的短视甜头。吃亏是福,贪巧是祸,这朴素的乡间道理,母亲用一生言行教给了我。 至今我家中还留存着一件老物件,见证着当年的苦日子,也见证着母亲的持家本心。那是一只老式瓦墩瓦枕,年年夏日我都会拿出来用。枕面被父母几十年的头温、汗水摩挲打磨得油光锃亮,温润厚实。这只瓦枕是一九七二年初,母亲花两块钱买回来的。放在七十年代初,两块钱绝非小数目,彼时乡间手艺过硬的木匠、瓦匠,出门干一整天重体力活,辛辛苦苦的工钱也才刚好两块钱。相当于母亲用一名手艺人整日的血汗酬劳,换回一只踏踏实实、经年耐用的瓦枕。她不贪廉价次品,不图花哨轻巧,只重结实长久,这便是她“宁置吃亏货”最真切的生活践行。 一九七二年秋天,我八岁正式入学读书。那个年代办学质朴,一学期学费连带书本费,加起来不过一两块钱。可就是这区区一两块钱,在常年窘迫的家里,依旧常常凑不齐、交不上。我当年的班主任名叫樊仙玉,老师老家是紫阳人,性情耿直、教学认真。
因为家里年年拖欠学费,樊仙玉老师几乎每个周一都要叮嘱我:“云平,赶紧回家跟大人要钱,学费必须交,不交就没法上课。”
一而再、再而三,我一次次空手回家张口要钱,年少的我心里窘迫,父母更是被贫穷逼得万般无奈。前两次父亲都耐着性子给樊仙玉老师说好话、赔情面。到了第三次,老师依旧催缴,常年被生计压得憋闷压抑的父亲,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
他一时气上心头,愤愤说道:“没钱就是没钱!没钱就不让娃念书了?一趟趟打发娃回来逼钱,这学校莫非是国民党办的?”
话说得莽撞、荒唐,却是底层贫苦农人无路可走的心酸气话。母亲在一旁连忙劝阻,让父亲莫要口出妄言、胡乱牢骚:“人穷也不能随口胡说,传出去要被旁人笑话。”如今回想起来,又好笑、又心酸,那是旧日子里穷人独有的无奈与窘迫,岁月走远,那一幕却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 六月十九,是舅家门上代代相传的三甲村老古会,也是母亲一辈子最惦记、最期盼的乡间盛会。母亲娘家就在芝川镇三甲村老林家,清水村与三甲村隔芝水河相望,中间横亘一道五里长的黄土陡坡。母亲高寿八十一岁离世,中年失明近四十年,到了晚年腿脚也渐渐不利落,最后几年出门,都是我推着轮椅,带着她回舅家赶三甲村古会。
越是高龄暮年、身不由己,她越是牵挂娘家老林家故土、三甲村的至亲旧友。每临近六月十九三甲村古会,她总要在床上翻来覆去念叨两三回,心心念念想着再回一趟三甲村赶会,走一走年少走惯的老来路,见一见娘家老亲戚。看不见世间光景,却一辈子忘不掉人情根脉;身已困顿卧床,心底念想依旧放不下三甲村老林家亲人。 我们姊妹几个,自小听话懂事、深知孝道,最懂母亲晚年这点小小的执念与念想。每一年古会前夕,我便推着轮椅,带着母亲赶回三甲村舅家上会散心。
车子停在会场边上,娘家老邻家的婶子一眼就认出了轮椅上的母亲,快步迎上来,满是乡里乡亲热络的口气连声招呼:“哎,这不是俺老邻家常财他大姐么?好呀,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回娘家来上会咧!哎呀,这就是俺文嫣姑么,多年不见,还专程回来赶会!”
我在一旁笑着回话:“婶子您好,这就叫女老不忘娘家门嘛。”
邻家婶子听完连连点头夸赞:“伢云平这话讲得真好,实在感人。”
每次推着轮椅陪母亲赶完三甲村古会归来,母亲心里都格外舒坦欢喜。这一趟短暂的出门之行,圆了她暮年的念想,能让她连着高兴好几天。平日里精神萎靡、少言寡语的卧床老人,瞬间精神头十足,说话嗓门都变得洪亮爽朗,眉眼间全是久违的笑意。人到八十一岁高龄,半生黑暗、半生坎坷,所求从不是热闹物件、吃食衣物,不过是回一趟娘家三甲村老林家、见见故人、念念旧情,圆一桩心底一辈子的牵挂。能陪着多难一生的母亲、圆她晚年小小的心愿,是我们做儿女一生最踏实的福气。
后来我大女儿杨妮嫁去了南塬三甲村,三甲村是芝川镇传承已久的古老村落,距离我们清水村仅有五里路程。 早年往返清水村与三甲村十分艰难,出门要先后跨过芝水河两条河道,再攀爬一道又陡又长的五里黄土陡坡,全程只能靠双脚徒步,爬坡费力又耗时。后来路网改造,沿着108国道通往清水温泉的主干道全线重修拓宽,原先崎岖难行的陡坡被修成宽阔平整的柏油大路,南塬三甲村和川道清水村之间往来再也不用翻险坡、蹚河水,四通八达,畅通无阻。 时代更替,出行方式也彻底换新。从前乡下出行全靠牛车、马车、驴车,后来慢慢换成老式柴油农用车,如今乡间路上几乎看不到老式畜力车与柴油车,遍地都是电动摩托、电动三轮车、家用小汽车,村村通硬化路,出行便利程度和早年天差地别。路通了、车多了,日子看着便捷光鲜,可民间生计却另有一番光景。
前日六月十九三甲村古会,我头一晚早早把电动车电量充满,专程骑车赶去会上,也想着寻一件有纪念意义的物件。在外人看来我是逛街赶集买东西,实则本心只为探望舅舅、姑姑几位三甲村老林家年长长辈,人到老来所求不多,只想多陪长辈拉拉家常、说说闲话,尽一份晚辈孝心。
此番赶会,心底感慨颇深:如今集市上摆摊经商的商户,数量竟然比赶会逛市的乡民还要多,集市购买力持续低迷,各行各业生意都格外难做。就拿韩城本地支柱产业花椒来说,今年雨水充沛、风调雨顺,家家户户花椒挂满枝头,是难得的丰产年份,可品质上好的干花椒收购价依旧只有一斤十六元,和去年低价持平,丰产却难增收,农人终年辛劳也攒不下多少积蓄。 我舅家还守着三甲村老林家田地,年年务弄花椒、靠土地营生;我姑家后辈年轻人早已不愿种地,名下土地全部流转托付给旁人,再也无人深耕务农。大姑今年已是八十高龄,年岁大体质偏弱,近来时常头晕体虚、身形消瘦,感冒诱发了常年反复的眩晕旧疾;舅舅年过七十,常年受老年性皮肤瘙痒困扰,长期服药收效有限;舅妈一辈子操劳,落下颈椎劳损酸痛的毛病。 趁着探亲间隙,我凭着一身医术,分别给几位长辈针灸调理经络、舒缓病痛,能亲手为至亲减轻疾苦,便是我心里最踏实的事。

闲逛会场时,我看中一对柏木小方凳,木料厚实、做工扎实耐用,摊主一开始报价六十五元。几番交谈后摊主说:“你实心要,六十元拿给你。” 我素来不愿和小商贩来回讨价还价,对方报价实在,我便直接按六十元买下了这对木凳。一旁女儿杨妮不太理解,我便借着这件事好好给她讲道理:“娃,你要懂做人的道理,就像你外婆一辈子教我们的老话——宁置吃亏货,不吃便宜嘴。买东西不刻意压价、不贪图口舌便宜,待人厚道实在,这对木凳六十元买回来,不只是一件家具,更是一份念想,往后留着也有纪念意义。”只是当时我口头讲得不算周全,可内里的处世道理,都是外婆一辈传下来的立身根本。 我买下这对实木矮凳并非一时冲动消费,心里早已长远盘算:日后孙辈回到家中,孩童个子矮小,正需要这种稳固结实的矮凳落座玩耍、吃饭看书,安全耐用能用很多年。看似当下添置物件花费钱财,实则是为后辈居家便利、家庭长远安稳做打算。 人不到一定年纪,永远读不透老一辈一辈子勤俭持家的深意,更体会不到父母历经半生黑暗磨难、凡事着眼长远、默默为后辈谋划的良苦用心。母亲半生坎坷,第一段婚姻受挫伤身,四十出头青光眼手术失败失明,在黑暗里靠着“手眼为活”的信念自强近四十年,一生心正厚道、勤俭坚韧。她一句朴素的韩城乡间家训,伴随我走过半生人生路:宁可置办用料扎实、经久耐用的吃亏货,不贪廉价次品、不占口舌眼前小利、不吃便宜嘴的短期甜头。
厚道吃亏是立身根基,守拙本分是传家家风。母亲八十一载人生,历经婚姻重创、中年失明、半生黑暗困苦,一生多难却一生善良要强。晚年我推着轮椅带她重回三甲村古会、一句“女老不忘娘家门”打动乡里;而古会上买下木凳、言传身教给后辈“宁置吃亏货,不吃便宜嘴”,都是最朴素的人间温情与家风传承。她的言传身教、一言一行,刻在我的骨血里,也成了我们薛家代代相传最珍贵、最质朴的精神家风。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