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可以活成一朵柔弱的秦淮花。
生于贫家，卖入章台，那个时代给女子安排的路，无非是从一个男人的掌心辗转到另一个男人的掌心。可她偏不。她偏要在风尘里长出一身硬骨头，偏要用诗书画剑劈开一条血路，偏要在国破之时纵身一跃，替那个王朝补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她叫柳如是。
一个连名字都要自己做主的人。
十七岁的柳如是站在盛泽归家院的画舫上，脚下的秦淮河漂着残灯与脂粉。她已不是那个被卖来卖去的孤女，而是名动江南的"影怜"。她的诗词让复社才子们击节称赏，她的琴声让夜泊的画舫悄然无声。
可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名妓"。她穿着儒生的青衫，束起长发，以"柳儒士"自居，昂首走进那些只属于男人的文会雅集。酒过三巡，有人轻薄她出身，她搁下酒杯，目光如刃："我是河东君，非复花柳中人。"
满座噤声。
这个女子有一种令人害怕的东西。那不是美貌﹣﹣美在秦淮河上从不稀缺。她身上有一种"气",一种让你不敢轻视、不敢亵玩、甚至不敢直视的凛然。后人说那是风骨，她说那是"如是"-﹣我就是这样，不增不减。
她的爱情，从不低头。
十八岁那年，她看上了松江才子陈子龙。他不理她，她写了一封又一封炽烈的信；他避而不见，她竟女扮男装闯进他的寓所，拍案质问："风尘中亦有豪杰，君何见之陋也！"
陈子龙被骂醒了。他们同居两年，诗词唱和，琴瑟相谐。可陈子龙的家人容不下她﹣﹣一个出身勾栏的女人，怎配踏入书香门第？
分手那夜，她没有哭。她只说了一句："我不应再顾影自怜。"
此后，她改名"柳隐"，字"如是"。名字是自己改的。命运也是。
三
她选择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轰动了整个江南。
钱谦益，五十九岁，文坛领袖，东林党魁。二十三岁的柳如是着男装登门，递上名刺，自称"河东君"。钱谦益打开门，看见的不是一个求包养的美人，而是一个目光坦荡、气度从容的"儒士"。
两人谈诗论史，竟忘了时辰。
钱谦益不顾天下人唾骂，以大礼娶她﹣﹣正妻的凤冠霞帔，八抬大轿，锣鼓喧天。士林哗然，百姓砸船，唾沫星子几乎要把婚船淹没。
柳如是端坐船头，目不斜视。
她说："旁人骂我，我不听。旁人辱我，我不看。我嫁的是这个人，不是这个世道。"
婚后，钱谦益在虞山为她筑绛云楼。楼上藏书万卷，她终日伏案，写诗作画，校勘古籍。她的手握笔如刀，写出的字"铁腕拓银钩"，刚劲峭拔，不像女子所书。故宫博物院至今藏着她画的《月堤烟柳图》，笔墨萧疏，有一种男儿画里少见的孤高。
那几年，是她人生中唯一温软的时光。
四
可时代不让她温软。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祯自缢。清兵入关，铁骑南下。
柳如是拉着钱谦益走到院子里的水池边，说："你是大明重臣，当殉国。"
钱谦益颤巍巍地伸脚探了探水，缩回来："水太凉。"
水太凉。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比任何背叛都残忍。柳如是望着这个她曾视为"大儒"的男人，一言不发。然后，她纵身跃入池中。
她不是赌气。她是真的觉得，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而她选择了死。
钱谦益手忙脚乱地把她捞上来。她浑身湿透，却一滴泪也没有。从那以后，她对他说的话少了，看他的目光变了﹣﹣不再是仰慕，而是怜悯。
次日，钱谦益率众开城迎降。
柳如是拒绝北上。她独居南京，穿着一身白衣，为抗清的义军筹措粮饷。钱谦益做了清朝的礼部传郎，她却成了江南地下抗清网络的一根针。后来郑成功的船队里，有她变卖首饰换来的炮弹。钱谦益因受她影响，半年后辞官归乡。回来的那天，她站在虞山脚下等他，没有笑，也没有怨。
她说："回来了就好。这半年的俸禄，脏。"
他无言以对。
五
康熙三年，钱谦益病逝。族人蜂拥而至，抢夺家产，欺她孤寡。柳如是拍案而起，像当年骂陈子龙一样，把那些道貌岸然的士大夫骂得狗血淋头。
可她毕竟老了。
她从容沐浴，换上那身她最爱穿的月白道服，悬梁自尽。遗书只有一句话："我来汝家二十余年，从不曾受人之气，今竟当面凌辱。我不得不死。"
一个"不得不死"，道尽了一生的倔强。
她葬在虞山拂水岩下，墓碑刻着"河东君之墓"。距离钱谦益的墓不过几十米，可她永远不需要再去仰望他了。
六
三百年后，史学大师陈寅恪晚年失明膑足，耗尽十年心血，写下八十万言的《柳如是别传》。他在书中称她为"女侠名姝""文宗国士"，将她树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象征。
有人问：一个风尘女子，值得吗？
陈寅恪不答。
他只用那一摞沉甸甸的稿纸作答。在那个万马齐喑的年代，他把她当作一面镜子，照出自己不肯屈从的魂灵。她不肯让命运摆布，他也不肯让时代压弯脊梁。
如是风骨，从来不是一个人。
柳如是写过一句诗："桃花得气美人中。"她是那枝桃花，在最污浊的泥淖里，开出了最清白的花。她一生没有低头。
哪怕在刑场﹣﹣不，她没上刑场，她替自己选了落幕的方式。
那个"水太凉"的男人活到了八十三岁，而她只活了四十六年。可后世记住的，不是那个在水里颤的老者，而是那个纵身一跃的背影。
如是风骨，不在庙堂，不在史册，在一池凉水里，在一卷白纸上，在每一个不愿跪下的人的骨头缝里。
她走了。名字留下了。
柳如是。如是她。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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