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
读了李成功老师的这篇文章,编者的眼眶温润了……在五十多年前,一位79岁的裹脚奶奶,不远几百公里,辗转五六次找车换乘,从苏北海边抵达江南的军营,就为了看一眼当了兵的孙子。可见奶奶的那颗疼爱孙子的心,是多么强烈……作者真挚、流畅地写实,奶奶那亲切又慈祥的形象,顿时立于眼前,感动了编者,也会感动读者的……
奶奶的远征
李成功
奶奶的脚,是被旧社会的布帛缠成的三寸金莲,像两朵蜷缩的莲苞,一生都没踏过多少远路。七十九岁那年,那双莲苞却带着她,走完了一场三百多公里的远征,一头连着故土的牵挂,一头系着军营里的我。
在孙辈里,我是奶奶心尖上的肉。襁褓时,她总把我搂在怀里,用温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没词的童谣;孩童时,她的衣兜像个百宝箱,总能摸出偷偷藏下的糖果点心,塞到我手里时,总要附在耳边叮嘱:“慢慢吃,别噎着”;若是我闯了祸,妈妈扬起的巴掌总被她拦下,她把我护在身后,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任凭妈妈怎么说,都不肯挪开半步。
这份沉甸甸的呵护,却在我当兵这件事上,成了“拦路虎”。少年心气的我,满心都是精忠报国的梦,可连续两年,奶奶都执拗地打碎我的军营梦。她不说大道理,只红着眼眶念叨:“兵营苦,我的娃受不住。”我气她,气她断了我的梦想,连着几天不理她,她却依旧笑眯眯地,把热好的饭菜端到我面前,仿佛只要能把我留在身边,受点委屈也无妨。
第三年,家人瞒着奶奶,帮我报了名。当入伍通知书递到手上时,我既欣喜又愧疚,不敢看奶奶那双慈爱的眼睛,便偷偷踏上了去往南京淳化镇的路。
部队的日子,是秧田的泥泞和训练的汗水,我把对奶奶和家人的思念,都融进了每一次挥镰、每一次队列里。
早春的风还带着凉意,我正弯腰在秧田里劳作,通讯员的一声呼喊,像惊雷般炸在耳边:“李成功,你奶奶来了!”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秧苗滑落水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百多公里的路,七十年代初的交通,转五六次车,她一个不识字的老人,一双小脚,是怎么走来的?我撒腿往连部跑,风在耳边呼啸,心里的慌与暖,搅成一团。
连部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蓝布对襟衫,黑布裤子,裤脚用布条细细裹着,一双小脚格外醒目,像是在风尘里跋涉了千万里。“奶奶!”我喊出声,声音都在发颤。奶奶抬起头,眼里瞬间涌满惊喜,她快步迎上来,一把将我揽进怀里。那双温暖的手抚过我的脸颊,泪水顺着她布满皱纹脸滑落,滴进我的衣领里,烫得我心口发疼。“伢子,我来看看你。”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掩不住的欢喜。我哽咽着问她怎么来的,她轻描淡写:“坐汽车呗。”可我知道,这一路,她要问多少路,遭多少罪,才能从故土的小村,走到这军营里来。七十九岁的老人啊,用一双小脚,丈量出一场爱的长征。
连长和指导员听说了奶奶的来意,连忙让炊事班加了两个菜。饭桌上,他们不住地夸我在部队表现好,肯吃苦、有干劲。奶奶听得眉开眼笑,布满皱纹的脸,像一朵盛开的花。她不住地念叨:“谢谢首长们照顾,这伢子交给部队,我放心。”那一刻,我看见她眼里,除了对孙子的牵挂,还有对这身军装、这支队伍的敬重。
当晚,连队特意召开了军人大会,各班排都准备了节目。奶奶被安排坐在前排正中间,连长和指导员分坐两旁,像对待尊贵的客人。我走上台,朗诵了自己写的诗《我爱我的连队美》,当最后一句落下,掌声雷动。我望向奶奶,她正抬手擦着眼角,嘴角却扬着骄傲的笑。
奶奶在部队只住了两天,便执意要走。她说:“看到你好,首长好,连队好,我就安心了。成功啊,好好干,给国家争光,也给咱李家争光。”连队派了车,让文书送我们去南京汽车站。登车时,奶奶拉着我的手,泪水簌簌落下,却依旧笑着挥手:“别惦记我,好好当兵。”汽车缓缓开动,我在站台上目送客车远去,直到缩成一个模糊的点,镌刻在我的心里。
后来,奶奶活到了一百零六岁。她一生粗茶淡饭,积德行善,那双三寸金莲,再也没踏过远路。可我总记得,七十九岁那年,她那场跨越三百多公里的远征。那不是一场普通的探望,那是一位老人,用毕生的爱,走完的对孙子的牵挂,对军队的敬仰。那远征的路,不长,却长过了岁月,暖透了我的一生。
作者简介:
李成功,江苏省滨海县人,钟情地方文史,喜好乡土散文、古典诗词创作,长期搜集整理盐阜大地民间往事、红色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