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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乡流年
(散文)
作者/代强(安徽)
皖北平原坦荡辽阔,千里沃野向着天边缓缓铺展。淮河的支脉纵横交错,浸润宿州这片土地。风吹过麦田,一季一季的青苗抽穗、泛黄、倒伏,大地记下岁月更迭,人间留存袅袅烟火。从1949年到2025年,七十余载时光,一代又一代皖北农村人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劳作,悲欢起落都埋藏进泥土,刻印在村落街巷的一砖一瓦之间。烟火不是轻飘飘的景致,它是泥土里淌出的汗水,是灶台升腾的热气,是一代代普通人挣扎、期盼、奋斗的完整生命轨迹。回望宿州乡村七十多年变迁,便是翻开一卷带着泥土温度的乡土长卷,看见苦难,看见坚守,看见觉醒,看见新生。
一九四九年,烽烟散尽,皖北大地迎来全新的时代。土地改革的浪潮席卷宿州乡村,延续千百年的旧土地格局彻底改写。世世代代依附土地生存的农民,终于拿到属于自己的土地。彼时的农村,小农经济是乡村社会的底色,日子依旧清苦简陋,可农民眼底,跳动着从未有过的光亮。

放眼四野,一座座村落安静卧在平原之上。绝大多数民居都是就地取材夯筑而成的土墙房,黄土混合碎麦草,一层层夯实,垒起墙壁,屋顶铺上麦草。每逢阴雨天,土墙返潮,墙角慢慢泛出暗色,屋内摆放简陋的木桌土凳,木箱当做衣柜,家家户户陈设大同小异。没有电气化设备,生活全部仰仗人力与畜力。黄牛、毛驴是农家最为珍贵的家当,犁地耙地全靠牲口出力。春耕时节,农人一手扶犁,一手扬鞭,黄牛迈开沉重的步子,铁犁划开沉睡一冬的土地,泥土翻转过来,散发出潮湿厚重的土腥。
夏收是一年之中最熬人的关口。麦子成熟,田野翻起无边无际的金浪,没有收割机,全村男女老少一齐扑进麦田。农人弯腰弓背,手中镰刀飞快挥动,麦秸成片倒下,手臂反复起落,汗水顺着额角不停滚落,浸透粗布衣衫。割下的麦子捆成麦个子,运回打谷场。平整过的泥土场地麦个子敞开晾晒,黄牛拉着石滚一圈一圈碾过麦场,籽粒脱落,再用木锨迎风扬场,借风力分开麦粒与麦糠。夕阳垂落,打谷场上尘土飞扬,麦粒堆成小小的山丘。

粮食依旧不算宽裕,粗茶淡饭填满一日三餐。玉米面窝头、地瓜稀饭是餐桌常客,逢年过节,才能够吃上白面馍,尝几口油水充足的菜肴。身上衣衫缝满补丁,一件衣裳老大穿完传给老二,补丁摞上补丁,布料磨得薄如蝉翼依旧不肯丢弃。物质条件处处简陋,但是拿到土地的农人心里满怀盼头。从前耕耘土地,收成大半不归自己;如今脚下田地归属于己,每一滴汗水都看得见实实在在希望。清晨天刚蒙蒙亮,村庄已经响起开门声响,农人扛上农具走向田野,田野到处都是蓬勃昂扬的生产劲头。苦难还没有彻底远去,可是枷锁已经卸下,这片土地之上,人心已经苏醒。
岁月向前行走,时代浪潮一波一波涌过皖北平原。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宿州乡村遭遇粮食紧缺的严峻考验。天灾叠加生产当中暴露出的现实矛盾,压在每一户农家肩头。田野产出不足以养活全部人口,家家户户勒紧肚皮过日子,粗粮依旧稀缺,瓜菜代替主食,每一口吃食都格外珍贵。苦难面前,宿州百姓没有一味被动等待,骨子里求生的韧劲被充分激发出来,许许多多普通人自发摸索自救之路,在宿县褚兰公社光华大队,也就是今天的褚兰镇冯楼村,一段朴素的民间实践就此发生 。

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农刘庆兰,带着身患疾病的儿子走进虎山深处。山中荒坡长久撂荒,遍地杂草乱石。父子二人就地安家,挥起锄头开荒垦地,一镐一镐刨开石块,清除灌木丛,把荒芜山坡一点点改造成能够播种的田地。山上劳作辛苦,风吹日晒,繁重农活不断消耗两个人的体力。一分耕耘换来一分收获,辛勤开垦之后,当年就收获三千三百斤粮食。刘庆兰恪守集体规矩,主动上交一千八百斤粮食与六十元钱款给生产队,余下粮食留存下来维持父子生计。这件事迅速传遍周边乡村,附近百姓看在眼里,心底生出强烈共鸣,纷纷提出效仿,想要承包地块耕种,依靠自家劳动换取更多收成。

农民朴素的实践,给地方治理带去重要启发。安徽由此开启“责任田”试点探索,尝试把田地和劳动责任紧紧绑定,用劳动实绩核算劳动回报,以此消解大锅饭带来的消极弊病。在物资匮乏的艰难岁月,宿州乡间到处都在上演类似的自救。村民扛起锄头开垦房前屋后的边角荒地,在地埂缝隙点种地瓜、豆类,家家户户精打细算,珍惜每一粒粮食。日子依旧过得苦涩,顿顿吃不饱的场景时常出现,但是土地之上不曾缺少奋斗的力量。苦难磨砺人的肉身,却压不垮土地养育出来的顽强心性。苦难岁月留存下来的不只有饥饿记忆,更有底层百姓直面困境、主动求索出路的勇气。

时序跨入七十年代,人民公社集体生产模式稳固运行在宿州大地。清晨,村庄当中的钟声准时敲响,当当声响穿透晨雾,传遍家家户户。听见钟声,社员放下碗筷,扛起农具走出家门,集体劳动一天就此开启。田间地头到处都是成群劳作的百姓,男人犁地送粪,女人割草锄苗,老人看管农具,孩童拾捡散落庄稼。劳动按照工分计算,一天辛劳结束,记下相应工分,年终统一核算分红。
物资供给实行计划分配,粮票、布票、油票牢牢管住日常生活。手里握着薄薄票据,才能够换取米面布匹。主食以红薯干、玉米面为主,白面属于稀罕物。一件粗布衣裳要陪伴人许多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是家家户户真实写照。村里建起卫生室,赤脚医生背着药箱奔走各个村落,行走泥泞土路上门问诊,土方草药配合简单西药,守护乡村百姓基础健康。没有电视机,广播喇叭悬挂在村口老槐树的枝干上面,早晚准时响起,新闻、戏曲顺着喇叭扩散到村庄每一处角落。

最叫全村人欢喜的事情,便是乡镇放映员下乡播放露天电影。两辆自行车驮着放映设备来到村口,村民自发帮忙拉扯巨大白色幕布,绳索牢牢绑在两棵老树之间。消息飞快传遍全村,晚饭草草吃过,大人拎着板凳,孩童一路奔跑抢占靠前位置。天色彻底暗下来,胶片机器沙沙转动,光影投射到白布上面,喧哗的场地瞬间安静。所有人仰起脸庞,目光牢牢钉在晃动的画面之上。银幕上演家国故事,演绎悲欢离合,给物质贫瘠的岁月填充难得的精神慰藉。散场之后,夜色深沉,村民踏着月光往家里走去,路上还在热烈讨论电影当中情节,欢声笑语洒满乡间小路 。

集体岁月有热闹的集体氛围,人与人之间交往紧密,谁家遇到难处,邻里主动伸手搭一把。但是平均分配模式慢慢显露局限,干多干少差距不大,农人心里生产热情受到抑制。大片土地摆在眼前,却难以释放土地全部潜力。无数农民心底默默期盼,期盼有一天劳动的汗水,可以换来更加实在丰厚的回报。皖北平原的泥土,始终默默积蓄变革的力量,只等待时代推开崭新的闸门。
八十年代,春风吹遍神州大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宿州乡村全面落地。田地划分到户,责任落实到每一户农家,多劳多得不再是一句空谈。闸门一经打开,积蓄许久的生产热情瞬间奔涌而出。

钟声催着上工的时代彻底结束。清晨不需要集体号令,天刚蒙蒙亮,农户便主动推开家门走向自家田地。土地真正交到手中,农人把全部心思扑进耕作。新式小型四轮拖拉机开进村庄,突突的机器声响震动田野,电风扇扬场替代纯手工木锨劳作,农事效率大步提升。农人精细打理每一寸田地,深耕、选种、施肥,每一道工序不敢马虎。短短几年,粮食产量节节走高,家家户户仓房里面堆起满满当当的粮食,余粮实实在在装进农家粮囤。

温饱问题得到极大缓解,餐桌之上悄然发生改变。地瓜窝头不再是唯一主食,白面馍成为日常吃食,逢集的时候可以割一块猪肉,改善家中伙食。乡村集市重新焕发生机,逢集的日子,四面八方百姓向着集镇汇聚。街道两边摆满摊位,新鲜蔬菜、家禽家畜、布匹百货挨挨挤挤,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赶集是乡村盛大的社交场合,乡亲在路上碰面,停下脚步闲谈近况,打听庄稼收成,诉说家中琐事。一部分头脑灵活敢闯敢干的农户,抓住时代机遇,耕耘土地之外做起小买卖,宿州乡间陆续涌现出第一批万元户。

居住条件同步向前迈步,土墙房慢慢减少,砖瓦房一栋一栋在村落当中站立起来。红砖墙,瓦片屋顶,屋内空间宽敞明亮。旧衣裳补丁慢慢变少,集市上买来的成衣走进寻常人家。物质生活稳步向上,老百姓脸上多了从容舒展的笑意。变革不是凭空降临,六十年代褚兰乡间朴素的自救探索,早已埋下改革的种子,历经岁月沉淀,终于迎来破土生长的时刻。土地还给劳动者,劳动换回富足,皖北大地实实在在品尝到改革馈赠的果实。
时间来到二零一零年前后,城镇化浪潮滚滚向前,深刻搅动宿州乡村。城乡之间壁垒不断松动,大量农村劳动力背起简单行囊,告别故土,奔赴城市寻找生计。公路四通八达,村村通工程稳步推进,砂石土路逐步硬化成平整水泥路,大巴、摩托车穿梭往来城乡之间。农业机械化大规模普及开来,大型收割机开进田间,短短一两天,整片村庄麦子收割完毕。从前全村老少忙活十几天的农活,机器几个小时便完成。土地流转慢慢兴起,小块耕地适度整合,规模化耕种逐步出现。

农民收入来源彻底多元化,种地不再是唯一出路。年轻人外出进厂务工、经商,定期把钱款寄回家里。家家户户陆续添置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手机快速普及,网络线缆牵进偏僻村落。手机屏幕连通广阔外部世界,乡村和城市信息鸿沟不断收窄。新农村建设持续推进,村庄环境开始整治,破旧危房逐步改造,村内道路硬化,公共设施一点点补齐。

时代向前奔跑,新的现实伴随机遇一同到来。青壮年大批离开故土,村庄只剩下老人、孩童留守,农村空心化成为无法回避的社会现象。大片田地交给留守的中老年人打理,村庄白天安安静静,很难看见年轻人成群结伴。逢年过节,外出务工人员大批量返乡,村子瞬间热闹喧嚣;春节一过,大批人再度离去,村庄重归安静。留守老人默默扛下家务与田间劳作,留守儿童盼望远方父母归来,思念与牵挂缠绕无数普通农家。时代转折必然附带阵痛,乡土社会正在经历一场深刻蜕变,旧的生活模式渐渐解体,全新乡村形态尚在慢慢成型。

转眼跨入二零二五年,乡村振兴战略深度浸润宿州大地。经过十几年接续建设,皖北乡村面貌完成脱胎换骨的变化。四通八达硬化道路铺到家家户户门前,光纤宽带实现全域覆盖,网络信号铺满山野村落。智慧农业落地田间,无人机凌空撒肥打药,监测设备实时采集土壤墒情数据,古老农耕迎来数字化变革。
农村人居环境整治持续推进,脏乱坑塘得到治理,污水有序处置,生活垃圾集中清运,房前屋后干干净净。一座座农村幸福院修建完成,专门服务村里留守老人,适老化改造走进农家老屋,扶手安装到位,地面消除高低落差,养老保障持续向乡村下沉。基础教育不断补强,乡村学校硬件更新,师资力量持续优化,守护乡村孩子读书求学的梦想。

乡村不再只有耕种这一条出路。乡村旅游、农村电商蓬勃生长。当地特色农产品借着互联网,走出皖北平原,送往全国各地。不少外出闯荡的本地人选择回到家乡创业,在家门口实现就业增收。传统农耕文化得到保护,民俗活动重新热闹起来,集市烟火愈发兴旺。腊月年集锣鼓喧腾,舞龙表演穿行街市,春联熟食、果蔬生鲜摆满整条街道,游子回乡赶集,重拾浓浓的乡土年味 。

但是乡土没有简单复刻旧日模样。七十余载岁月冲刷,很多老习俗、老物件慢慢淡出日常生活。土墙房大多已经消失,石碾石磨静静摆放在村头当做怀旧景观,露天电影变成广场常态化文化活动,不再是一年难得一回的盛大喜事 。老一辈农人身上满身农耕技艺,一部分随着年华老去渐渐消散。留守问题依旧没有彻底消解,城乡差距还在一步步弥合的路上。振兴不等于简单回到过去,它是在时代前进浪潮之中,寻找传统乡土与现代生活的平衡点,守护烟火,奔赴新生。
站在当下回望七十多年漫漫长路,宿州这片土地走过一条曲折厚重的道路。一九四九年,农民拿到土地,挣脱千年枷锁,心中燃起滚烫希望;六十年代物资匮乏,百姓直面苦难,在山野之间自发求索生存出路;七十年代集体劳作,大家抱团度日,在物质匮乏当中守住朴素人间温情;八十年代改革春风吹来,土地彻底释放活力,温饱梦想照进现实;新世纪城镇化浪潮袭来,乡村经历阵痛蜕变;新时代乡村振兴,向着产业兴旺、生态宜居的方向稳步前行。

七十多年光阴,不是一条一路向上的直线,其间有坎坷波折,有艰难困苦,有探索试错。一代一代皖北农民,不曾被苦难彻底打倒。土地始终是不变的根基,烟火是不变的底色。烟火二字,不只是集市喧闹、灶台炊烟。烟火藏在土坯房土墙缝隙,藏在打谷场飞扬尘土,藏在虎山开荒的锄头印记,藏在公社村口老槐树下广播声响,藏在联产承包之后粮仓满溢,藏在打工游子归乡的脚步,藏在新时代美丽乡村平整开阔的村道。烟火,就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真实鲜活的生存轨迹。

这片平原之上,苦难教会人坚韧,挫折促使人思索,奋斗带来改变。时代制度一次次迭代更新,可皖北农民身上勤劳务实、直面苦难、向往美好生活的底色,代代延续不曾更改。旧时代的贫穷困苦已经远去,但是过往岁月不该被轻易遗忘。回望过往,不是沉溺怀旧,而是读懂这片土地一路走来的重量。
晚风掠过淮北平原,麦浪层层起伏。村庄炊烟袅袅升起,路灯次第亮起,孩童在文化广场嬉笑奔跑,老人坐在幸福院门口闲谈,电商直播间传出爽朗叫卖,大型农机安静停靠农家院落。新旧景象交织叠加,共同构成今天宿州乡村的人间烟火。七十多载岁月匆匆而过,土地依旧,山河依旧,烟火生生不息,向前奔赴更远的远方。

原创首发
文中插图 作者/代强
作者简介:

代强,党员,教师。中国散文、安徽作协会员,半朵、丝路签约作家。获“十佳作家”,“十佳文学奖”,“十大金奖”,“强军高歌”一等奖。作品散见《安徽商报》《鄂州周刊》《山东商报》《河南经济报》《中国矿业报》《三角洲》《山西科技报》《德育报》《中国乡村》、《参花》等。著《代强文学精品集》等书。
主播简历:

美美 安徽合肥人
一个喜欢用声音诠释生活中的一切,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的爱着,平凡自由的诵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