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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封存记忆”到“生生不息”
——《活态非遗:杭州启示录》里的中国式非遗传承密码
文/陈剑钧

当我们谈论非物质文化遗产时,很多人第一反应会联想到陈列在博物馆玻璃展柜里的老物件、写在典籍里的技艺说明,或是在特定节庆里才会登场的仪式表演。这些认知里的非遗,更像一种被小心翼翼封存的城市记忆,隔着一层时光的雾,和当下普通人的日常有着不小的距离。而年过七旬的本土作家沈志荣,用一本《活态非遗:杭州启示录》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他没有坐在书斋里翻找史料堆砌理论,而是把半个多世纪里扎根杭州街巷的所见所闻、与数百位非遗传承人深谈的鲜活细节全部揉进文字里,为我们铺展开一幅完全不一样的非遗图景:这里的非遗不是躺在档案里的冰冷条目,而是流淌在杭州人日常里的文化基因,是能开口说、上手做、天天用的生活本身。

这本书最难得的底色,是沈志荣作为“老杭州”的在地共情。他曾在河坊街叭蜡子巷居住多年,对这片街巷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着深入骨髓的熟悉,这份熟悉让他的写作摆脱了外来者“采风式记录”的窠臼。他写杭州方言,不会只干巴巴标注发音注释,而是顺着南宋定都临安的历史脉络往下捋:公元1138年宋高宗赵构定都临安之后,南北方言在这里碰撞融合,让杭州话成了当时的“国语”,老杭州话里把“学生”读作“鹤桑子”的发音,千年前就藏在临安城的宫廷对话、市井闲谈里——我们如今随口说出的一句杭州话,说不定就藏着宋高宗与大臣议事、岳飞与友人饮酒吟诗的余韵。他还在书里把新派杭州话和老派杭州话的差异掰开揉碎讲给读者听:同样是“谢谢”,新派读“假斜”,老派读“挤季”;同样是“吃晚饭”,新派读“吃雅饭”,老派读“吃乙饭”,这些细碎的发音细节,并非无关紧要的考据,而是几代杭州人共同的声音记忆。
沈志荣没有把这些方言细节写成小众爱好者的专属研究,而是把它们和杭州人的生活脉络紧紧绑在一起:这些藏在日常对话里的发音,曾经是巷弄里邻里打招呼的开场白,是老茶馆里说书人的抑扬顿挫,是几代人从小听到大的乡音。他在书里坦言,如今要找一个能说地道老派杭州话的人“真当不容易”,这份感慨里没有刻意制造的焦虑,只有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乡音慢慢变淡的真切惋惜。也正是这份带着温度的共情,让“杭州方言”这个后来入选第六批杭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的文化符号,在书里彻底活了过来——它不再是一份需要被保护的“文化标本”,而是每个杭州人一开口就能接住的、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文化纽带。
如果说对杭州方言的书写,是沈志荣为看不见的乡音留下的一份有声档案,那他对杭州各类手作非遗的记录,就是为那些藏在街巷里的手艺,拍下了一部带着烟火气的纪录片。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去神化手艺人的“工匠精神”,而是老老实实蹲在传承人的作坊里,记录下他们日复一日的日常:打铜的师傅怎么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里,把一块普通的铜板敲成能摆在街巷里的亮眼景观;杭扇的传承人怎么在制扇的十几道工序里,守住老祖宗传下来的分寸感;越剧的老艺人怎么在一次次下乡演出里,把百年前的唱腔唱进新一代年轻人的耳朵里。
书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段记录,是关于河坊街铜屋的诞生过程。很多游客如今走到河坊街,都会特意到朱炳仁铜屋打卡,把它当成这条老街上的标志性景观。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座铜屋并不是从老杭州的历史里原封不动保留下来的旧建筑,而是在原有老房屋的框架里,由新一代手艺人用全新的铜艺技艺一点点搭建起来的新景观。沈志荣在书里特意点出了这个细节:很多人讨论非遗保护,总觉得要百分百复刻过去的样子,不能有半分改动,可铜屋的存在恰恰证明,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死守旧模样,而是在守住核心内核的基础上,长出属于当下的新模样。老河坊街原本没有铜屋,可它落成之后,成了整条街最有活力的文化节点,每年吸引数百万游客走进来了解铜艺,反而让这门老手艺获得了比过去更旺盛的生命力。
这段记录也恰恰戳中了很多地方非遗保护的共同误区:不少城市把非遗街区修成了清一色的仿古建筑,把老艺人请进装修精致的门店里,要求他们完全按照几十年前的模式做手艺、卖产品,最后整条街都成了没有烟火气的“仿真景观”,游客逛两次就再也不想来,手艺人守着空门店连生计都成问题,更别说把技艺传下去。而沈志荣用大量杭州本土案例表明,活态传承的核心从来不是“复刻过去”,而是“融入当下”:手作非遗不需要被摆在高高的神坛上,它可以做成年轻人喜欢的文创产品,可以走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可以在保留核心技艺的基础上,长出符合当代审美的新形态。就像杭州的很多非遗手艺人,不再只做过去专供老顾客的传统款式,而是试着把杭扇做成适合夏天随身携带的便携款,把铜艺做成能摆在书桌上的小摆件,把杭绣做成年轻人喜欢的首饰纹样,这些小小的改动,没有丢掉非遗的根,反而让老手艺重新找到了和当代生活的连接点,吸引了更多年轻人愿意走近、愿意学习。
通读整本书我们会发现,沈志荣从头到尾都没有抛出什么高深的学术理论,也没有喊出什么空泛的口号,他所有的思考,都来自于对杭州本土实践的细致观察。他在书里提出的“活态非遗”理念,核心从来不是为“保护”而保护,而是要让非遗重新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变成大家日常能接触、能使用、能热爱的东西。这个理念,恰恰和近年来全国各地探索的非遗传承路径形成了奇妙的呼应,也为我们提供了一套完全可以复制的“杭州经验”。
在江苏连云港,当地打造的“非遗保护”委员工作室,就沿着类似的思路搭建起了“数字赋能—产业融合—智库引领—公共服务”的全链条保护体系。他们没有把非遗全部锁进档案馆,而是把剪纸、水晶雕刻、漆画这些本土非遗项目,送进社区做巡展,送进特殊教育中心做公益教学,带着传承人走出家门,到新疆做活态展演,到深圳文博会展示当代非遗的新面貌,甚至把本土的徐福文化、西游文化、水晶文化这些非遗元素整合起来,打造出了一条充满活力的非遗活化历史街区。这套模式的核心,和沈志荣在书里写的理念不谋而合:非遗从来不是孤立的文化符号,它只有融入城市的公共服务、融入普通人的日常,才能从少数传承人的“独门技艺”,变成全城人共同守护的文化财富。
而近年来数字技术的爆发,更是为“活态非遗”的延伸提供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可能性。山西的《黑神话:悟空》遇见山西——古建数字艺术展,用3D数字复原、光影互动、沉浸式装置技术,打通了游戏次元和真实古建的边界,让年轻人在打卡游戏场景的同时,自然而然读懂了山西千年木构和壁画的营造美学;江苏的紫砂非遗和AI技术跨界结合,把传统紫砂工艺做成了搭载自研AI芯片的健康指环,让传承数百年的紫砂技艺,变成了能监测心率、血氧、睡眠的随身智能物件,从传统的收藏艺术品,变成了能融入当代人日常健康生活的实用产品;苏州用智能语音、AIGC技术为吴方言做数字化存档,打造出AI方言艺术展,让这门承载了千年江南文脉的“中古汉语活化石”,不会随着老一代传承人的老去慢慢消失。这些全国各地的创新实践,其实都是沈志荣“活态非遗”理念在新时代的延伸:过去我们总觉得非遗是“旧”的,和前沿科技完全不搭边,可事实证明,只要找对了连接点,最传统的非遗,完全可以借助最新的技术,找到属于当下的全新生命力。
很多人读《活态非遗:杭州启示录》,最先注意到的是书里满满当当的杭州本土细节,可读到最后你会发现,沈志荣真正想讲的,从来不是只属于杭州的经验,而是一套放之全国皆准的非遗传承逻辑。他在书里写,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一座城市独有的文化基因,是几代人共同的集体记忆,它的价值从来不是用“年代久远”“技艺复杂”这些标签来衡量的,而是藏在它和当代人的连接里:一句方言能唤起几代人的共同回忆,一件手作能让使用者摸到过去的温度,一段老唱腔能让年轻人读懂百年前的生活意趣。如果一份非遗,只能躺在档案馆的文件夹里,只能在特定的日子里被拿出来表演一次,没人在日常里说它、用它、爱它,那就算我们把它的所有资料都存档得再完整,它也已经失去了生命力。

沈志荣年过七旬才写下这本书,半个多世纪的人生阅历,让他比很多年轻的研究者更懂“传承”两个字的分量。他没有像很多人那样,一味焦虑地喊着“非遗快要消失了”,也没有急功近利地鼓吹“把非遗全部做成网红IP变现”,他用最平实的文字告诉我们,非遗的活态传承,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工程,它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里:你愿意教孩子说一句地道的家乡话,你愿意买一件手艺人做的非遗小物件,你愿意走进非遗展多看一眼老手艺的细节,这些细碎的小事,都是在为非遗的延续添砖加瓦。
如今距离《活态非遗:杭州启示录》首次出版已经过去近十年,这本书的热度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在全国各地的非遗创新实践里不断生出新的解读空间。我们回头再看沈志荣当年写下的文字,才会真正读懂他的良苦用心:非遗最好的保护,从来不是把它小心翼翼地封存进记忆的盒子里,而是让它顺着时代的脉络,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里自然生长。它不需要被供上神坛,也不需要被刻意改造得面目全非,它只需要找到和当下生活的连接点,就能在烟火气里,永远生生不息。这,就是这本带着杭州街巷温度的小书,留给整个中国非遗传承事业最珍贵的启示。

【诗人简介】陈剑钧,微信名:厚德载福,杭州人,当代新月派诗人,1983年浙江省首期新诗创作讲习班学员,中国新月派诗社社长。浙江银尚达人,清廉杭州法纪宣讲员,西湖区最美老干部,西湖区“益哥”形象代言人。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杭州市西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杭州市文学会徐志摩研究专委会会员。2024年10月2日与诗人乐夫、冯和平在杭州发起成立中国新月派诗社,诗社以徐志摩、闻一多等20世纪新月派先驱为精神坐标,倡导"后新月派"创作风格,强调诗歌的韵律美与现代意象融合。已出版个人诗集《月光下的思念》《古韵今生》两部及短篇小说《咫见》,诗合集《诗韵书香》《诗意人生》《新月》《杭州诗人十八家》四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