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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惜字纸,敬畏文字
雷志远
《二刻拍案惊奇》里有一个篇章,题目是《进香客莽看金刚经,出狱僧巧完法会分》,讲的是两个老者爱惜字纸,偶见遗弃,即行收拾,最后终得好报的故事。一简单一详细,如同当面聊天,娓娓道来。读后令人浮想联翩,感慨不已。
文中有这样一段话:“每见世间人,不以字纸为意。见有那残书废页,便将来包长包短;以致因而揩台抹桌,弃掷在地,扫置灰尘污秽中。如此作践,真是罪业深重!”作者凌濛初是明代文学家、小说家,而明代时的纸张是珍贵的,但由此可见,当时也有不爱惜字纸的现象。联想到当今时代,不爱惜字纸、不敬畏文字、浪费纸张的现象更比比皆是。当然,现在纸张的用途不仅仅限于文化传播,卫生纸、餐巾纸、擦脸纸等的使用不在此列,不算浪费字纸。
小时候家里穷,开学时往往连几块钱的学杂费和书作费也交不起。对于课本非常珍爱。新书发下来拿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来牛皮纸、报纸或旧日历纸把书包好,再工工整整写上班级和姓名。至于作业本,正面用完了,等老师允许了,再当练习本在背面写。写完了也不舍得扔,收起来保存着,或者当引火纸或如厕用。
当时的课外读物很少,一本书能传遍好几个班级。好在教书的父亲给我买了不少书,其中《王莽赶刘秀》《南疆擒谍》被同学借走,后来传到外班,传到一个校园内的初中,再往后就彻底追不回找不到了。

随着年龄增长,经济状况逐步改善,能看到更多的书籍了。但直到在老家从事教学工作之后,我才开始自己购买书籍,开始订阅报纸和杂志。我订阅的《萌芽》《奔流》《星火》《飞碟探索》等刊物,不光同事和校领导爱看,村里的群众也时常来借阅。说是借阅,大多有来无回。本家的一个爷爷,来借的书大多是放牛时看的。在一个雨天,我亲眼看见他戴着大雨帽,站在山坡上看书,附近有叮当的牛铃声。
1987年,我开始痴迷文学,业余写些诗和散文。见到报刊上的好诗文,就赶快拿笔记抄起来,或剪贴下来,太长的就收藏起来。那时夜里不时停电,多少个夜晚,在煤油灯下,我的鼻孔被熏得乌黑。1988年冬,在乡邮电所的外面,我第一次收到一本样刊,看到自己的名字变成了铅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当时家里没有书柜,书报和稿件都放在几个纸箱里。笔记也抄了十几个教案本,上面不仅有诗文,还有从报刊上裁下来的风景画,有我用青岛相机拍摄的、用自制的曝光箱冲洗的风景照和人物照。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时的创作氛围比现在要好得多。不用凭关系,把稿件装进信封邮寄出去,就不再考虑这件事儿,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之后可能杳无音讯,也可能有小惊喜,收到样刊样报和微薄的稿费。我去县城买了不少方格稿纸,能发表的稿子往往不是一下子写出来的,而是一次次修改、誊写出来的,烧掉的稿子比最终投出的稿子多得多。有一次为写一首诗,我誊改了好多次,定稿后我把几张废稿子点着了扔在地上。听到身后有声响,我扭头一看,只见三四岁的儿子跪在地上,对着燃烧的稿纸磕头。我真是忍俊不禁,之前儿子看到的祭祀场面多了,把我的稿子当做香箔和冥币了。
后来用上了电脑,稿纸用得少了,甚至干脆不用了,修改起来也方便,写出的作品通过电子邮箱发出去。随之而来的是,报刊看得少了,订阅的也少了。家里有了书柜,却没人再来借书。发在网络平台上的作品多了,想在报刊上发表越来越难了。

现在,城市书店越来越多,还免费看书,可看书的人越来越少;爱惜字纸的人越来越少,印刷精美的小广告随处可见,有人塞来饭店、健身、美容、招工等小广告看都不看,转身就投进了垃圾箱。见到自己的电子名字容易,见到报刊等纸媒上自己的名字太难了。从印刷厂工人排铅字,到激光照排,到自己打字,到软件扫描,到语音转文字,文字的形成越来越便捷,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多,但产生的垃圾越来越多。不说别的,每天从打印机上出来的垃圾文字就有多少,造假的、报废的、修改数据的、为赋新诗强说愁的,有多少纸张被扔进了废纸篓。
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网络阅读太方便了。但文章越写越长,越写越随意,有多少读起来味同嚼蜡。个人出书越来越多,但有多少印刷精美的书籍只能赠送亲朋好友。许多文学期刊难以为继,不能说质量不行,但发关系稿、内容脱离民众、晦涩难懂的现象确实存在。再加上大众接触新鲜事物的渠道太多,鉴赏和审美标准转向,这也不足为怪了。我业余写诗近四十年,加入省作协十多年,微信平台和刊物上的诗作很多还是看不懂,也不敢说自己会写作。是诗歌发展得太快,还是自己天资愚钝?青少年时代的手抄诗和阅读习惯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那时的作品很接地气,浅显易懂,农村人也有人看。而现在网络时代的碎片化阅读能让人快速获取大量信息,拓宽视野,但容易导致思考能力下降、注意力分散、阅读耐心降低。功底深的诗人步子迈得太快,想象过于丰富,内容过于玄幻,直至走进空中楼阁;初学者自以为诗歌很好写,将小散文素材进行分行回格就成了诗。这样的成批量创作的作品,似是而非,大同小异,反而把一些真正的好作品给淹没了,让读者彻底失去了兴趣。
“话说上古仓颉制字,有鬼夜哭。”古人爱惜字纸惜墨如金,一是因为敬畏文字,二是材料太贵,刻写书写和印刷成本太高。而现在的文学创作,往往洋洋洒洒,肆意抒发胸臆情怀。一组诗能发十多首,读后能记得三两首就不错了。小说中的一段环境描写或心理活动描写,能拉扯上百字,这就把读者当傻子了。短篇小说的素材写成中篇小说,可以一目十行地阅读,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爱惜字纸,不仅仅是为了节约,而是爱惜我们的文化成果;敬畏文字,不仅仅是惜墨如金,字字珠玑,而是敬畏我们宝贵的精神食粮,敬畏它不容出错,不浪费别人的时间和精力。“文以载道、歌以咏志、诗以言情”是中国古代文学理论的三大核心理念。白居易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些话直到今天仍有指导意义。言之有物、言简意赅、贴近民众、服务社会,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题,仍是文学创作的法宝。当然想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但在快节奏生活的当下,它依旧很有必要,也很值得我们去深思,并为之追求为之奋斗!

作者 雷志远,河南洛宁人。乡村退休教师,河南省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