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六年》
第一卷*一夜之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五章·嫩江的早晨
一九三一年十月十七日,黑河码头。黑龙江的秋风格外硬,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马占山站在江边,身后跟着两个卫兵,一个参谋,一个勤务兵。他的行装很简单——一个柳条箱子,一只装地图的皮筒,肩上搭着一件灰布军大衣。码头上没有人送他,他自己走的。
"将军,汽艇准备好了。"参谋走过来低声说。
马占山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他在黑河待了将近两年,警备司令当得安稳。可这安稳在一夜之间碎了。他十六岁当兵,三十岁入东北军,从哨长一路干到旅长,打过直奉战争,剿过土匪,见过死人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了。可九月十八日之后他才知道,有些场面他没见过——比如自己的国家被人一夜之间拿走大半。
"走吧。"他转身朝栈桥走去。
汽艇突突突地响了,排气管里喷出一股青烟。船身离开码头的时候,马占山站在船尾,看着黑河在晨雾里渐渐模糊。江面很宽,水流不急,汽艇逆流而上,船头像一把刀挑开浪头,船尾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越拉越长。
坐汽艇比坐火车快——坐火车要经过哈尔滨,那边全是亲日派的人,有人等着劝他投降,有人等着抓他交到日本人手里。他不能走那条路。他选了水路,逆着黑龙江往南走,在江面上走了将近两天两夜。船上的日子很静。水声一直在响,突突突的,像什么人在耳边念经。马占山大部分时候坐在船舱里看地图——嫩江铁路桥的地形图、齐齐哈尔周边的布防图、洮昂铁路的路线图——他把每一张图都看了好几遍,用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参谋给他端来饭,他搁在一边忘了吃,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十月十八日傍晚,汽艇快要到哈尔滨的时候,江面上来了一艘小船。船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西装,远远地朝这边挥手。
"将军!王鼎三主任来了!"参谋喊道。
马占山从船舱里走出来,眯着眼看了看。那是驻哈外交办公处主任王鼎三。两船靠拢的时候,王鼎三跳过来,连寒暄都来不及,凑到马占山耳边压低声音:"将军,特区长官张景惠带着人在码头等着接您呢。全是亲日派,日本人也在那里。"
马占山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转头看着远处的哈尔滨码头,暮色里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在走动。
"多少人?"
"张景惠带了十几个,还有日本领事馆的人。"
马占山沉默了几秒钟。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汽艇,又看了看王鼎三的小船。
"你的船能靠别的码头吗?"
"能。下游有个小码头,没人。"马占山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回船舱,把地图卷好塞进皮筒里,把柳条箱子拎上小船。他跨过船舷的时候脚步很稳,汽艇在江面上晃了一下,他连扶都没扶。小船掉头往下游走。马占山坐在船头,看着暮色里的哈尔滨从眼前滑过去。他能看见码头上那些模糊的人影——张景惠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最前面,旁边是一个穿军装的日本人。他们还在等。他不知道他们要等多久才会发现等错了。
王鼎三坐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将军,您这一步走得险。"
马占山没有接话。他盯着远处江面上的一只水鸟——那只鸟贴着水面飞了一段,忽然扎进水里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从另一处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条小鱼。
"人跟鸟一样,"马占山开口了,"该扎下去的时候就得扎。"
汽艇继续往南走,把哈尔滨甩在了身后。江面越来越宽,两岸的树林越来越密,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马占山靠在船舷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后天到了齐齐哈尔该怎么站住脚。
十月十九日夜里,汽艇靠上了齐齐哈尔南边的一个小码头。码头上没有人。马占山从船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栈桥上,嘎吱一声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他站直了,跺了跺脚,把大衣披上,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走。齐齐哈尔的夜很黑。街上没有灯,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过来。他推开省政府大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吱呀——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声。值班室里一个打盹的职员被惊醒了,揉着眼睛探出头来:
"谁?"
他看清了来人,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马、马主席?!"
马占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那个职员后来对人说:"马主席的眼神像刀子,看一眼就能把人剥开。"
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能叫来的人都叫来。明天开大会。"
十月二十日上午,齐齐哈尔省政府礼堂。马占山宣誓就职,代理黑龙江省主席兼军事总指挥。礼堂里坐满了人——有省政府留下来的官员,有各部队派来的代表,有商会的人、教育界的人、新闻界的人。马占山站在讲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里别着一把旧手枪,枪套上的皮子磨得发亮。他个子不高,可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块石头嵌进了墙里。他开口了。没有稿子,没有提纲,就那么站着说的。
"我是一省长官,守土有责,决不能将黑龙江寸土尺地让与敌人。"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我的力量固然不够,可敌人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咱们也只好与他拼命。保护我领土,保护我人民——如果我打错了,给国家惹出乱子来,请你们把我的头割下来,送到中央去领罪!”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从稀稀落落变成了一片。角落里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声:"马主席!我们跟您干!"
紧接着更多的人站起来,掌声和喊声混在一起,把礼堂的屋顶都快掀翻了。
马占山没有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等掌声落下去,才又开口:"光有决心不够。要有枪、有子弹、有工事。从今天起,全省进入战备状态。"
十月二十二日,马占山发表了对日抵抗宣言,通电全国。宣言里有八个字后来被百姓争相传颂——
"凡侵入我境者,誓决以死战。"
那八个字像一把火,从齐齐哈尔烧出去,烧到了哈尔滨、烧到了北平、烧到了上海。一个多月前全中国都在退,终于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了一句"我打"。
可"打"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马占山就职后的第一件事是整军。他把能调动的部队全部拉了出来——一个步兵旅、两个骑兵旅、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团,加上原有的卫队团,总共约一万六千人。一万六千人分成了三道防线:第一道在嫩江桥北岸的大兴车站,由卫队团徐宝珍部守卫;第二道在大兴以北的汤池;第三道在三间房和昂昂溪。三道防线纵深四十公里,宽约十公里,像三道门闩横在嫩江北岸。徐宝珍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营房里擦枪。
传令兵跑进来:"团长!马主席命令,全团开赴江桥布防!"
徐宝珍把枪放下,站起来披上外套:
"什么时候走?"
"现在。"
他召集全团军官开了个短会,下达了三道命令:
第一,取消所有军官的"宿号"——从今天起谁都不许回家住;
第二,二营三个连即刻开赴江桥大兴车站布防;
第三,一营保卫齐齐哈尔城安全。
散会之后,徐宝珍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大兴车站位于洮昂铁路与嫩江的交会点,是嫩江大桥北侧的咽喉。从这里往北一百里就是齐齐哈尔。这一百里的路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无险可守。也就是说——江桥如果丢了,齐齐哈尔就暴露在日军的炮口底下。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二营长:"你到了大兴之后,连夜挖工事。战壕要蛇形的,交通壕要锯齿形的,别让鬼子的炮火一打穿一片。机枪阵地隐蔽在江岸的烟地里,烟还没收,正好当掩护。"
"明白。"
"还有一个事,"徐宝珍压低了声音,"江桥——炸了它。"
十月十六日,伪军张海鹏部三个团向嫩江桥进犯的时候,守军已经炸毁了嫩江铁路桥的三孔。炸桥的工兵连是夜里摸上去的,在桥墩上塞了炸药,导火索一拉,轰的一声,三孔桥面塌进了嫩江里。伪军前锋徐景隆带着人冲到桥南的时候,看见的是一截断桥和桥北岸黑洞洞的枪口。地雷在伪军脚下炸开,徐景隆当场毙命,伪军三个团溃不成军。桥炸了。可炸桥成了日军的借口。
日本关东军宣称嫩江铁路桥是"满铁投资项目",属于"日本权利范围",中国军队炸桥是"破坏日本财产"。他们以此为理由开始向江桥调兵遣将。
十月二十六日,日军第二十九联队进占四洮铁路全线。十月末,日军第二师团一部组成"嫩江支队",共约四千余人,从长春和吉林两地出兵。与此同时,汉奸张海鹏的残部也在重新集结,与日军合兵一处。
马占山每天都能收到前线送回来的情报。情报纸很薄,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日军到了多少、伪军到了多少、什么方向、什么装备——他把每一份情报看完,叠好,放进桌角的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越装越满。
十一月二日,日本驻哈尔滨特务机关长林义秀少佐来到了齐齐哈尔省政府。他穿了一身笔挺的军装,进门的时候把军帽摘下来夹在腋下,脸上挂着笑——那笑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多不少,可眼睛没有笑。他坐在马占山对面,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马将军,这是关东军司令本庄繁大将的最后通牒。"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上,"请您允许日本方面派人修复嫩江铁桥。同时,贵军须于明天午前从江桥后撤十公里。如不应允——"
马占山把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他没有读完,只是扫了扫上面的字,然后把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如不应允,怎么样?"他抬起头,看着林义秀。
林义秀的笑收了一点:"日军将采取武力行动。"
马占山站起来。他绕到桌子前面,站在林义秀面前,低头看着他。林义秀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椅背。
"江桥是中国的桥,"马占山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修理桥梁是中国人的事情。别人无须越俎代庖。"他伸出手,把那份最后通牒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你回去告诉本庄繁——我马占山在这里等着他。"
林义秀站起来,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抓起军帽转身走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笑。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马占山站在办公室里,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份通牒。纸是硬的,边角硌着他的手指。
当天下午,他召集军政绅商各界代表在省府开会。会上的意见分成了两派——一派说打,一派说降。
说降的人里有一个叫赵仲仁的,是省政府委员,清朝旧吏出身。他站起来,拄着文明棍,慢条斯理地说:"马主席,敌我力量悬殊。打,是拿鸡蛋碰石头。为了全省百姓的身家性命,还请三思。"
马占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听赵仲仁把话说完。等赵仲仁坐下之后,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他走到赵仲仁面前,站住了。
"赵委员,"他的声音很平,可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你说拿鸡蛋碰石头。我问你——鸡蛋碰石头,碎的永远是鸡蛋吗?"
赵仲仁张了张嘴。
"石头碎了,还是石头。鸡蛋碎了,还能孵出小鸡来。"马占山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我是一省长官,守土有责。敌人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咱们也只好与他拼命。我的力量不够,可我心意已决——就是要和日本拼命。要是我打错了,给国家惹下乱子来了,就请你们把我的头割下来,送到中央去领罪。"没有人再说话了。
马占山回到座位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凉茶从喉咙里滑下去,带着一股苦味。
十一月三日,日军开始强行修桥。一百多名满铁工人在两列铁甲列车和日军步兵的掩护下上了桥。日军的飞机也开始在南岸上空盘旋,像几只盘旋在腐肉上方的秃鹫。马占山站在齐齐哈尔城墙上,拿着望远镜往南看。他看不见江桥,太远了。可他看见了南边天空上盘旋的飞机。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参谋说,"全军进入一级战备。各部队枕戈待旦,准备迎击来犯之敌。"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江桥北岸的大兴车站里,徐宝珍正趴在前沿阵地的战壕里。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表——凌晨两点。
他对旁边的连长说:"天一亮,鬼子肯定打。把头缩低。"
连长问:"团长,咱们能守住吗?"
徐宝珍把手电关了。黑暗里只有他的声音:"守不住也得守。咱们身后是齐齐哈尔。"
他在战壕里趴着,等着天亮。风从嫩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铁锈的味道。远处的南岸有人在动——他能听见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声音。日军也在等天亮。
十一月的嫩江流域,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度。战壕里的土冻得像石头,人趴在上面,寒气从胸口一直透到后背。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出了一线灰白。徐宝珍从战壕里抬起头,往南岸看了一眼。他看见了——日军的队列正在展开,铁甲车开始启动,飞机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他把手按在机枪的枪托上,手指冰凉。
他回头朝身后的士兵们喊了一句话:"都给我趴好了。听我的命令——我说打,再打。" 飞机到了头顶。炮声从南岸传来。嫩江的早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