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水饺香
小时候,乡下贫寒的年月里,天底下最勾人魂魄的吃食,便是母亲亲手包出的水饺。那一缕饺香,穿过几十年的光阴,时时萦绕心头,无论走至何方,都难以消散。
那年月,粮食金贵,细白面更是稀罕物,盛在粗陶瓦瓮中,口上压着木板,平日里轻易不肯开盖。寻常庄户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家中遇上大事,才舍得磨上一点白面。要是谁家土屋的烟囱飘出饺子香气,顺着街巷随风飘荡,半条胡同的人都能闻见。玩耍的孩童停下奔跑的脚步,使劲抽动鼻子,眼巴巴朝着那户人家张望。能踏踏实实吃上一顿水饺,心底的欢喜,几乎比得上盼了整整一年的春节。
母亲心里时时刻刻装着一家人的吃喝,总想着想方设法改善寡淡的伙食,一有空便盘算着凑齐食材包饺子。白面存量不多,大多时候只能掺上粗糙的高粱面、颜色暗沉的地瓜面,揉在一起和面擀皮。擀出来的面皮颜色发灰,韧性比不上纯白面,稍不留神就容易破。馅料更是难寻荤腥,平日里大多是白萝卜、大白菜。赶上春夏菜园丰收,才能割一把鲜嫩的韭菜,摘下西葫芦调馅。锅里见不到肉末,母亲便摊几张金黄的鸡蛋饼,炸几块外焦里嫩的豆腐三角,细细剁碎拌进菜里。再舀一勺存放在瓷罐里、自家熬炼的熟老油,握着木筷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动。鲜香瞬间填满低矮的土屋,钻进每一个角落。我们几个孩子守在灶台旁边,踮着脚尖,不停咽着口水,眼巴巴等着下锅。
赶上年景不好,地里收成差,菜园蔬菜匮乏,母亲也总有应对的法子。天还没大亮,露水挂满田间野草,寒气沁人,她挎着竹筐,踩着湿软的泥土去往野外。弯腰在地边、沟渠旁采摘灰灰菜、马齿苋、秃噜酸、猪毛菜。野菜根须裹满黄土,回到家中,倒进大洗衣盆,反复淘洗好几遍,直到清水不再浑浊。随后烧一锅开水,把野菜下锅焯去涩味,捞出来用力攥干一大盆苦涩汁水,切碎之后当作饺子馅。野菜水饺入口清鲜,带着原野独有的清甜。等到深秋来临,野菜渐渐长老发柴,母亲就下地割来地瓜秧,仔细剔除粗硬老叶,只留下脆嫩的嫩茎,切得细碎调馅。一年四季,母亲总能变着花样,让我们断断续续吃上心心念念的水饺。
一年之中,最隆重、最热闹的,当属过年包水饺。年根底下,天寒地冻,母亲早早走进阴冷潮湿的地窖,搬出储存一整个冬天的白萝卜。萝卜外皮裹着湿润的泥土,触手冰凉。她搬一张矮板凳坐在屋檐下,将萝卜一片片切薄,铺在厚实的榆木案板上。兴致上来,左右手各攥一把菜刀,“叮叮当当” 交替剁馅,清脆的声响穿过土墙,飘出很远。萝卜剁烂之后,装进粗布笼布紧紧裹住,压上沉重的长条板凳,反复用力挤压,沥出满满一大盆凉水,剩下紧实干爽的菜馅。全部倒进大瓦盆,添上细细剁碎的葱姜、自家酿的甜酱,再混入积攒许久才舍得买回来的猪肉末,淋上一勺滚烫的熟油,手腕持续搅动,一盆香气浓郁的年馅就此调好。
正式包饺子的时候,屋里暖意融融,格外热闹。母亲专职包饺子,父亲、我和妹妹轮番擀皮。三个人手脚不停,常常还供不上母亲包的速度。忙到年根紧要关头,母亲干脆一手托面皮,一手挑馅料,两手同时忙活,片刻不肯停歇。一张面皮稳稳托在掌心,竹筷夹上适量馅料,指尖灵巧地三捏两拢,层层褶皱整齐排布。一个个饺子圆润饱满,好似小巧的元宝。包好的饺子顺着高粱杆盖尖,由内向外一圈圈码放整齐,疏密得当,一眼望去,满心欢喜。等到地锅大铁锅里清水翻滚、热气升腾,顺势下入饺子。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沉沉浮浮,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浓郁的香气源源不断漫出厨房。
按照乡里世代传下的老风俗,大年初一清晨必须吃素饺子,专门用来上供先祖与神明。母亲会单独调制一盆素馅,提前托父亲赶集买回新鲜韭菜;若是集市上买不到韭菜,就改用大白菜替代,白菜同样剁碎挤干汁水。上供的饺子规矩不少,不能放肉食,老辈人常说鸡蛋出自禽身,用来供奉显得不够洁净。母亲便炸好金黄的豆腐切得细碎,再掺上撕碎的碎面皮调配馅料,不放肉蛋,滋味依旧醇厚绵长。
天色尚未放亮,饺子就煮好了。先满满盛上几大碗,整齐摆放在供桌之上,焚香叩拜先祖。祭拜仪式结束,全家人才围坐在土桌旁吃饭。乡间流传老话,初一早上饺子吃得越多,新一年积攒的福气越厚;谁吃到包着铜钱的饺子,来年一整年都会顺顺当当。孩子们捧着粗瓷大碗,扒拉着碗里的饺子,睁大眼睛仔细搜寻,满心期盼撞上这份难得的好运。屋里的说笑声、碗筷碰撞声,伴着饺子香气,成了记忆里最温暖的年味。
日子一年年变好,如今衣食富足,猪肉、虾仁、韭菜鸡蛋各式各样馅料的饺子,随时随地都能买到。不少人嫌弃萝卜白菜饺子清淡寡味,偏爱重油重肉的馅料。可母亲到老,依旧钟情萝卜水饺。她常常念叨,萝卜顺气消食,粗茶淡饭养人,常吃对身子骨好。年轻的时候,我不大能体会这番话的深意,年年除夕尝遍各色肉馅饺子。随着年岁渐长,在外奔波多年,慢慢静下心来,重新爱上白菜、萝卜水饺独有的清鲜淡香。一口咬下去,朴素的味道,总能勾起儿时老屋的回忆。
谁也不曾料到,后来母亲重病缠身。那日,她换上一身平整崭新的衣裳,强撑着浑身的疲惫,执意要亲手为我包一顿水饺。那时她气力早已大不如前,捏合饺子的手止不住微微发颤,指节泛白,动作缓慢。可她半点不肯敷衍,耐着性子,认认真真捏好每一道褶子,力求每一个饺子都规整好看。那顿水饺,我吃得缓慢,滋味深深烙印在心底,多年来始终无法忘却。
岁月悠悠,半生辗转,我走过许多城市,尝遍各地佳肴美食。酒楼饭店精致的水饺层出不穷,馅料花样繁多,可任凭如何寻找,再也复刻不出当年老屋里面,母亲包出的水饺味道。外面的饺子食材讲究,调料齐全,却少了清贫年月里独有的温情。
人到中年,越发懂得,那一缕久久不散的饺香,从来不止是饭菜的香气。薄薄一张面皮,包裹着简单的菜馅,裹着艰苦岁月里难得的暖意,藏着母亲一辈子默默付出的疼爱。母亲不曾说过多么动人的话语,所有深沉的母爱,都揉进面团、拌进馅料,捏进一个个饺子之中。
时常在闲暇之时,自己动手包饺子。炉火燃起,水汽升腾,熟悉的香气漫开,恍惚之间,仿佛又看见老屋的灶台边,母亲低头忙碌的身影。风穿过街巷,饺香袅袅。浓浓水饺香,悠悠母子情,这香气跨越漫长时光,永久珍藏在心底,伴我岁岁年年,一路前行。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