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长虹》
第二卷*烽烟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大爱
第十一章 · 东代屯
一
1940年8月,冀中十分区成立。涿县被平汉铁路一分为二——路东属冀中十分区,路西属平西根据地。张廷瑞被任命为涿县(路东)县长,化名张之达。县委书记樊干,化名范雨存。他们的任务,是在大清河两岸开辟游击区,在日伪军的心脏地带钉下一颗钉子。
张廷瑞接到任命的时候,正在尚庄小学的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窗外,拒马河的水在夏日阳光下泛着白光。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的腿还是瘸的——那是老虎凳留下的伤,十几年了,没好过。但他站得很直。
樊干推门进来:"老张,该走了。"
张廷瑞转过身,拎起桌上的布包。布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这是他全部的行李。他当了十几年共产党,坐了几年牢,组织过罢工,领导过学潮,拉起过武装,争取过周文龙。他什么都有了,又什么都没有。他只有这条命。
"在想什么?"樊干问。
"在想,咱们这次能扎下根吗?"
"能。"樊干说,"咱们有十六个人。十六颗钉子,钉在大清河两岸,一颗一颗地钉。"
张廷瑞点了点头,迈步走出了办公室。
二
武装工作小分队共十六人,全是精干。他们化装成小商贩,从新城县平景村出发,渡过拒马河,利用青纱帐的掩护,沿着大清河西岸北上。白天,他们在青纱帐里休息;夜里,他们进村串户。每到一个村子,就挨门挨户地做工作——讲抗日道理,讲共产党为什么打鬼子,讲老百姓怎样才能不当亡国奴。
有人听了就眼睛发亮,有人听了就低头不语,有人听了就叹气说"打不过鬼子"。张廷瑞不急,一个一个地谈,一家一家地走。他在东代屯、中代屯、西代屯扎下了根。他和樊干研究出了一个办法——"钉钉子"。每在一个村子发展起积极分子,就留下一名干部,在那个村子坚持工作。一个钉子钉下去,就拔不出来了。慢慢地,堡垒户有了,抗日救国会有了,村政权有了。游击区在扩大,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一点一点地洇开。
"张县长,"樊干有一次问,"你觉得咱们能撑多久?"张廷瑞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说:"不是撑多久的问题。是咱们钉下的每一颗钉子,鬼子都拔不掉。"
三
路东的村子太穷了。老百姓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张廷瑞蹲在村子里的井台边,看着那些庄稼人蹲在墙根下啃着糠饼子,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有一天傍晚,他在东代屯召集了几个村的代表开会。屋里没有点灯,十几个人围坐在黑暗中,只能靠声音辨认彼此的位置。有人问他:"张县长,你说共产党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什么时候能实现?"张廷瑞沉默了一会儿,回答:"等我们打赢了这场仗。赢了,土地就是你们的。"有人又问:"那要是输了呢?"张廷瑞说:"不会输。只要你们不松手,我们就不会输。"
散会后,一个老汉走到他面前,在黑暗中递给他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又密又匀。老汉说:"我闺女做的。她说,你们走路多,鞋容易坏。"张廷瑞接过鞋,没有推辞,弯腰把旧鞋换下来,换上新鞋。鞋底踩在地上,又软又稳,像是有人替他走了一段还没有走完的路。
四
张廷瑞在路东扎下钉子之后,开始与郑君联系,为路西和路东之间的地下交通线建立接应点。他们在东代屯村口的老柳树底下见了面。那棵柳树歪着脖子,树皮粗糙,像是被风刮了太多年。两个人蹲在树根旁边的阴影里,郑君身上带着从岐沟方向一路走过来的尘土。
"岐沟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张廷瑞问。
"五个联络点,已经全部落实了。每个点都有一个可靠的人守着,各自独立,互不知情。"
"好。"张廷瑞说,"我在路东这边也需要一个接应的人。一个能走夜路、能认路、能不说话的人。不用识字,不用会写字,只要能在炮楼之间穿过去就行。"
"东代屯有一个人,叫赵老贵,以前是走街串巷的货郎,走过这条线很多次了。我让他来跟你接头。"
赵老贵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偻着。他在货郎担子上挂满了针线、顶针、火柴、洋胰子,像是什么时候准备停下来歇脚又一直没有歇。他在张廷瑞面前蹲下,把担子放在旁边的地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在膝盖上摊开一条旧毛巾。"张县长,你找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我听说你走过这条线很多次了。"
"走过几次。路不好走,但还走得通。"
"以后,你帮我把路西和路东接上。有没有困难?"
"没有。路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站起来,把担子重新搁上肩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张县长,路西那边要是有人过来,你让他们走北线。北线的炮楼夜里换防,有一段时间没人站岗。"
五
1940年9月下旬,日伪军对路东根据地开始了疯狂扫荡。三百多日伪军从松林店方向出发,包围了东代屯。张廷瑞正在堡垒户家里研究下一步的工作计划,忽然听见村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通讯员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张县长!鬼子来了!从松林店方向,至少三百人,已经过了西代屯!"
樊干猛地站起来:"多少人?"
"三百多,还有伪军,轻重机枪都有。"
张廷瑞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快黑了。他转过身,对樊干说:"机关马上转移。老樊,你带人先走,我断后。"
樊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行!你是县长!"
"你是书记。"张廷瑞把他的手掰开,"县长可以牺牲,书记不能。这是规矩。"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木头里。樊干的眼眶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快走!"张廷瑞喊了一声,"再不走,谁也走不了!"
樊干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机关人员在夜色中撤离。张廷瑞没有走。他带着五个人——单秘书、通讯员小李,还有三个县大队的战士,留在了村里。他蹲在村外的矮墙后面,把枪架在墙头,枪管是凉的,像是已经在等他了。远处,敌人的脚步声正在合拢。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那些钉下去的钉子,还没有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