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世,说不尽道不完理不清的,是什么?古往今来,最恼人最缠人最磨人的关系,什么又拔得头筹?数来数去,还是男女之间的一个情字。平日很喜欢乐府诗里的南朝四时子夜歌。非常清晰地记得老版《三国演义》电视剧中刘备招亲那一集,花团锦簇的场面演绎人生最风光的盛事,而盛事过后往往是欲说还休的悲凉。那是迎亲镜头的最前面,刘备和披着盖头的孙夫人被大红长缎牵引着,紧随其后的,是一群衣袂飘飘的歌女载歌载舞而行,她们忧伤甜蜜地唱到: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趁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何复似?
那是我听了就再也无法忘记的歌声。用越语唱的,至今我都会唱这一段。那歌声如水,丝丝缕缕,渗透进来,在沁凉的欢汴中潜生莫名的悲感,那歌声若云,飘渺轻柔,却又仿佛于浩大的人生天幕上,投射下直透人心的光照,问人世劳劳,最牵扯人心的,不就是爱情的欲说还休和千回百转?仅仅凭导演在这一场景中对红尘闹热又寂寞的情事这份出色的演绎,我也要护卫老版的三国。
还有刘禹锡的竹枝词,听过“大唐华章”演绎的一首,迷离回环的曲声,反复的吟唱:也为我所喜:
山桃红花满上头, 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似郎意, 水流无限似侬愁。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人间男女的情思被动人质朴的描摹,人心的缺撼、情爱的难测被诗句、被歌声放大,那转瞬即逝的情意,旷古皆然的迷惘、有情无情的困扰,以及反复无常的人心,都被银针般的乐声千丝万缕的绣出,凹凸出男女情爱令人魅惑的光泽。
当今流行歌坛写情爱的圣手,应该首推华人音乐界第一作词人林夕。他的许多著名情歌被张国荣、梅艳芳、杨千嬅、王菲、陈奕迅演唱,堪称经典。林才子可谓将情爱里的暗涌潜流与滚滚红尘中男女幽微隐秘的悲喜都唱尽了。当今时代,万象喧嚣,而爱情沉沦,林夕的歌词,通过歌者的演绎,让听众深深体味着情之美、之伤、之莫测、之如火如荼,之万劫不复。有时行走市廛,这些情歌情曲,穿过霓虹和人脸,一路摇曳而来,我会没来由的停下脚步,会无端生发一丝恍惚。从那些既清丽绝俗又低回苍凉的歌声中,谁能不深深玩味人世情爱的一份妖娆、一番憾恨、一种残缺和一点惆怅之美?人世间,没有一件爱情是平淡的,真正平淡的不过是岁月,也没有一首爱情歌吹不是残缺的,因为我们的灵魂本是残缺。
听:这是梅艳芳在唱《似是故人来》:
何日再在何地相聚,说今夜真暖,
无份有缘回忆不断,生命却苦短。
这是王菲在唱《匆匆那年》:
如果再见不能红着眼,是否还能红着脸,
如果过去还值得眷恋,别太快冰释前嫌。
这是陈洁仪在唱《心动》:
有多久没见你,
以为你在哪里。
原来就住在我心底,
陪伴着我的呼吸。
爱听林忆莲唱的《至少还有你》:
我怕时间太快,
不够将你看仔细,
我怕时间太慢,
日夜担心失去你。
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
永不分离。
林夕的歌词,说尽情爱沧桑,歌手的演绎,也唱彻时间的无奈。一直爱着那些让我过目不忘的词句:
“谁能告诉我,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当时的月亮》,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等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细水长流”——《红豆》,
“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十年》
以前看赵宝刚导演的电影《触不可及》,林夕作词的“爱不可及“,是电影的主题曲,由天后王菲演唱:
几步之遥 一生距离
风欲静 而心不息
后会有期 却无爱可纪
相濡以沫 空留一口气
一辈子三个字听来熟悉
没说然后就在一起
来不及也走不及
死而有憾因得一知己
一辈子三个字听来熟悉
没说然后就在一起
来不及也走不及
死而有憾 因得一知己
反正死别 不如生离
命在这 运在哪里
灵魂有意 而肉身麻痹
唇离齿太远 触不可及
可爱 可爱 不可及
命和运太远 爱不可及
当听到“反正死别,不如生离,命在这,运在哪里”这句,王菲洁净之极的声音透尽苍凉,我的眼泪不由就落下来。无论迷离,无论清浅,爱情的歌吹总是最能击中众生的软肋,让我们在流年里,在夜半,不由自主攀住那一点点温存。温存若远在天边,咀嚼含香的情爱歌吹,便有了穿越时空的能量。让你支撑着一步步走向不可知的命运。
呼啸的尘光中,风花雪月的情爱,一场场的来,一轮轮的去,有谁记得前世今生,那场守候、那份心动、那种心伤?唯有寂寞的絮说和歌声,在不经意的夜半梦回,一代代在耳畔吟唱。

陈平骊,中文系教授,诗人,散文大伽,出版多本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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