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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律囚目 难见山河
文/江焕庆
世间最可悲的偏见,从来不是无知的妄言,而是饱学之士的自困。世人多有桎梏,或困于境遇,或困于识见,而旧式文人最顽固的痼疾,大抵是捧着案头方寸的死规矩,妄图框定天地万古的活文章。新诗运动以来,不少学人披着开明的外衣,骨子里仍旧守着迂腐的旧壳,以细碎格律为金科,以书本教条为铁锁,捆绑鲜活文心,裁杀时代真气。胡适之于伟人诗词的评判,便是这般囿于尺泽、不见沧溟的典型。
五四风气初开的年月,新旧思潮激荡碰撞,青年毛泽东奔走南北,求索救国新民的大道,以淋漓笔墨呐喊时代心声。一篇《民众的大联合》,笔力凌厉,眼光卓绝,穿透乱世阴霾,唤醒苍生民力。彼时的胡适,尚能秉持公允之见,盛赞其文议论痛快、格局远大,坦言当世白话文创作,鲜有出其右者。彼时他眼中尚有真文、真气、真锋芒,尚能读懂文字背后的家国热血与少年肝胆,不曾被教条桎梏、被偏见蒙蔽。
可人心会变,眼界会窄,立场会偏。岁月流转,羁旅海外,昔日倡言革新的启蒙者,反倒退回了旧式文人的窠臼。再读毛泽东的旧体诗词,他全然改换了评判的尺度,抛却意境风骨、家国襟怀、时代大义,独独攥着一本古韵书册,以一字一韵的细碎标准,苛责浴火而生的时代宏文。一首《蝶恋花·答李淑一》,寄烈士忠魂,抒万古哀思,浪漫缥缈,情贯死生,他却辗转求证音韵小节,武断妄言通篇无律、一无是处;两阕《沁园春》,纵览千古兴亡,俯瞰万里山河,开诗史未有之格局,铸革命独有的气魄,他却嗤为粗浅不学,轻薄揣测作者早年无学诗资质、无功底可言。
这般评断,看似是严谨考据,实则是文人最迂腐、最狭隘的锢弊。这般读书人,半生埋首故纸堆,熟稔四声八病、粘对拗救,熟记韵部条目、平仄规矩,竟将诗词创作活活沦为案头机械的拼接游戏。在他们的认知里,格律合规便是正宗,破格写意便是粗鄙;字句工整便是佳作,情志纵横便是外行。于是便有了荒唐的标尺:通篇空洞无物、堆砌陈词滥调、全无真心至情的缝合之作,只要格律无疵,便被他们互相标榜、奉为雅音;而字字肺腑、情动山河、气贯古今的千古名篇,只因几字韵脚变通、些许平仄破格,便遭他们苛责鄙夷、全盘否定。
这般本末倒置的评判,早已背离中华诗学千年不易的本源正道。《尚书》垂万世纲领,明言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诗之根本在心志情怀,格律不过是调和声口、便利吟诵的辅助末技。《毛诗序》定论,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文字是心声的外化,是情志的载体,从来不是格律的附庸枷锁。刘勰著《文心雕龙》,一语道破诗文真谛,情为文之经,辞为理之纬,经线立而后纬线成,情志定而后文辞畅。古往今来,从未有骨架虚空、情志枯萎,单靠辞藻声律得以传世的文章。
古来诗坛大家,无一死守死法,无一拘泥死格。李白诗风纵横恣肆,屡屡突破近体格律桎梏,依旧雄冠盛唐、光照千古;杜甫身逢乱世,流离颠沛,诗作多有拗句变声,以顿挫声韵写沉郁家国之悲,终成一代诗史;苏轼、辛弃疾开豪放词风,屡屡打破谱式定格,不为字句束缚,只为抒胸中之块垒、泄天地之浩气。诗道自古有活法,小情小调的书斋酬唱,自可精工雕琢、字字守格;载时代、写兴亡、抒大悲壮、寄大情怀的史诗大作,必然要挣脱细碎条条框框,以气驭笔,以情破律。意胜则不拘于律,是千年诗界共识,奈何后世一众格律教条之徒,闭目掩耳,死守陋规,以小术遮大道,以细矩蔽千秋。
须知伟人诗词的破格变通,绝非学识不足的疏漏,而是饱读经史、深谙诗道后的主动取舍。其自幼深耕典籍,熟稔古今格律韵法,早年习作工整严谨,根底深厚远超寻常书斋文人。其所以破格变韵,皆是时代使然、情怀使然、格局使然。戎马倥偬的征战岁月,万里征程的风雪路途,提笔于马背战壕,落笔于烽火乱世,所要书写的是山河壮阔、征途艰险,所要悼念的是英烈忠魂、家国牺牲,所要抒发的是革命壮志、为民初心,所要振奋的是万民志气、民族精神。这般笔墨,承载的是千年未有之变局、百年求索之初心,断无闲暇如闲居书斋的文人一般,逐字雕琢平仄、逐句打磨韵脚,为细碎规矩桎梏磅礴情志。
更有一层时代大势,古今音韵流转千年,中古平水旧韵早已脱离今世口语语境。死守千年之前的定格韵谱,只会让诗词脱离时代、僵化死寂。以当代真情写当代大事,以自然声韵传时代心声,不拘古谱、贴合口语,是文学演进的正道,是诗道革新的必然。那些迂腐细碎的格律条文,载不动两万五千里长征的风雪峥嵘,容不下纵论千古的开阔胸襟,托不起救亡图存、振兴华夏的赤子情怀。
胡适此番偏执评判,病根不在于考据疏漏,而在于格局狭隘、认知本末、私念扰公,是旧式文人根深蒂固的群体性弊病。其一,格局囿于书斋,终身安居学府,所赏所评皆是风花雪月的小品文辞,从未亲历山河动荡、家国沉浮,无从体悟生死淬炼、民族复兴的宏大史诗,审美视野狭小,自然读不懂吞吐天地的时代篇章。其二,评判舍本逐末,摒弃文学最重要的情志、意境、风骨、时代价值,舍弃文以载道、诗以言志的核心宗旨,独执一字一韵的技术细节,以局部瑕疵否定整体精神,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其三,立场裹挟文评,晚年政见相左、心结难平,将私人偏见、意识形态隔阂带入纯粹的文学评判,褪去早年的公允通透,只剩文人固有的偏执与狭隘。
世间最可笑的治学,便是死守教条而不知变通,执枝叶而弃根本。这般格律教条之徒,捧着古人的旧规矩,压制今人的新创造;靠着死板的旧表格,否定世人的真性情。在他们的世界里,形式永远高于精神,格律永远重于情志,套路永远胜于风骨。于是诗坛日渐凋敝,真文日渐稀少,缝合拼凑的死文字泛滥成灾,发自肺腑、关照世道的真性情几近绝迹;循规蹈矩的文字匠人越来越多,抒怀载道、振聋发聩的真正诗人越来越少。
格律本是渡人之舟,便利吟诵、规整文辞,从来不是囚心之笼、缚文之锁。守法而不泥法,循规而能破格,尊古而不媚古,守正而能创新,方是学诗为文的正道。书斋小品,严守格律是文人本分;史诗宏篇,因情立格是诗道天机。不明本末,谓之虚妄;不知变通,谓之教条;以小术欺大道,以形式压精神,谓之文艺痼疾。
胡适以尺律囚目,终是看不见万里山河,读不透千古风骨。他盯着《蝶恋花》的韵脚出入,看不见词中仙魂永驻、英烈流芳的赤诚哀思;他揪着诗词的格律瑕疵,读不懂《沁园春》中千古兴替、人民至上的历史宏愿。书斋方寸纸笔,丈量不出北国雪原的壮阔苍茫;故纸陈旧韵谱,承载不了民族复兴的浩荡初心。以小品闲情之尺,量天地史诗之文,本就是错位的评判、偏执的苛责。
若依这般唯格律论的教条标准,文坛终将彻底死寂。只要平仄工整、押韵合规,纵使文字空洞、思想苍白、全无真情,亦可奉为佳作;只要些许破格、韵有变通,纵使字字泣血、情怀浩荡、气贯千秋,便被斥为野调粗鄙。长此以往,写诗不再是吐露心声、记录时代、承载道义,只是一场机械刻板的填空游戏;文人不再是时代的观察者、精神的传递者、道义的担当者,沦为拘泥条文、固守僵化、排斥新生的迂腐工匠。这般文坛,看似规整典雅,实则内里空枯、毫无生机,恰似精致裱糊的纸灯笼,外观华美工整,无风尚可支撑,遇时代长风,即刻破碎坍塌。
反观岁月公论、世人口碑,真伪高下早已分明。臧克家、高亨等一代文坛巨擘,博览古今、深谙诗道,不以一字一韵定优劣,独以情志风骨、时代价值、艺术格局论高低,定论伟人诗词为当代旧体诗词巅峰。亿万寻常读者,不识繁琐格律,不懂拗救粘对,却能被诗中的坚韧风骨打动,被文中的家国情怀感染。口耳相传,代代赓续,跨越地域山海,跨越岁月流年,生生不息、光照后人。大众的共情、岁月的沉淀、时代的甄选,远比书斋一隅的偏执苛责,更有千钧分量、万古公道。
最令人唏嘘的是,昔日开风气之先的革新者,晚年竟沦为旧教条的守护者。青年时破旧立新、冲破桎梏、倡导文随时代、文为民生;暮年后固步自封、执守陋规、排斥创新、否定真文。这正是无数旧式知识分子的通病,年少意气风发,敢破陈规、敢求真知;岁暮心境固化,反被昔日鄙弃的枷锁束缚,以教条之尺,苛责时代新声、人间真文。
后世学人,当以此为终身镜鉴。评诗先观其志,读诗先品其心,论文先究其世,赏文先察其魂。莫让细碎条文遮蔽万古风月,莫让僵化教条抹杀人间真声。格律可学可守,可精可磨,唯独不可凌驾情志之上,不可桎梏创造之心,不可否定时代真音。
纸面平仄随语音流转而更迭,书卷韵谱随时代变迁而陈旧,唯独扎根山河的赤诚、历经烽火的风骨、心怀家国的大义、照亮时代的精神,可穿越岁月风霜,历千秋而不朽。
诗无死格,道有本源。方寸尺律,困不住万里山河;死板条文,挡不住肺腑真音。凡载时代、抒真情、明大道、铸风骨的文字,纵有格律之变通,终是万古流传的经典;但凡空洞拼凑、无情无志、拘守小术、背离本源的篇章,纵使字字合规、句句工整,终是转瞬即逝的浮文。
山河万古,诗道千秋。唯真情与大义,足以光照古今。

作者简介
江圣泽,本名江焕庆,男,汉族,泰安市人,【中国文摘】副主编,山东泰安十九中关工委委员。高级教师,奉高文化、泰山文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华诗词文化艺术、革命红色文化传习者,山东省书画学会理事,北京启功研究会会员,区、市、省、国诗词学会会员,山东省中华诗文教育学会理事,中国教育学会会员。有关创作、研究、传习成果,获奖、发表、被收藏或应用,多有影响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