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往韩家湾的那条路
文/巩钊
在终南镇北边,黑河南岸有一个不起眼的小自然村,名叫韩家湾。我的干大就住在那个村子里,是当年我父亲给黑河大桥拉土时认下的干亲。
我很小的时候,去干大家从来没有坐自行车的说法,全靠父亲引着走路。那时候我人小腿短,走不了多远就喊累,父亲就把我背在背上,一步步踩着乡间土路往北边赶。早先没有大马路,走的都是村里人踩出来的田间小道,弯弯绕绕贴着庄稼地。一路先要过集贤老街,穿六曲四堡的小巷,跨过禅定村西边那座老石桥,才能到达终南东关。从东关往北再走三里土路,千家湾抽水站屹立于高台之上,黑河的水汽就能扑面而来,韩家湾的房舍也就看得清清楚楚了。有时为了在终南街上逛一下,也会走街道老十字往北,过毓兴的老油坊,就能瞅见双明大队的戏楼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当我长到十岁的时候,父亲再也背不动我了。往后去往韩家湾的路,就换成我一个人步行往返。土路上的坑坑洼洼,路边的老榆树、地头的涝池,走哪个岔路,从哪个路口拐弯,我都摸得门儿清。走的次数多了,这条路的一草一木,都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后来终集路修成了宽阔的沙石大路,我再也不用钻田埂小路绕来绕去。可这条新路修的是个直角,绕过了六曲和禅定,看着平整好走,路程反倒比原先的老路远了不少。我闲着没事,就凭着一双脚,一步一步实打实丈量过整条线路:从我屋里到集贤,整整八里地;集贤到解村桥,十三里路;解村桥再到终南镇上,又是六里。这些数字不是地图上写的,是我一趟趟走过,用脚量出来的标准数字。
这条去往韩家湾的路,我前前后后不知道走了多少回。春天路边的野花盛开,我追赶着翩翩起舞的蝴蝶;夏天走累了,在树荫底下能歇一会,找一个正在抽水的水泵,爬在上面大喝几口,从嘴里能凉到脚后跟;秋天玉米扬花长高了,风吹叶子沙沙响,突然间从地里钻出来一个人,以为是特务偷娃的,吓得一蹦子能跑二里地;冬天雪花在西北风的裹挟下打在脸上生疼,我专走雪地里别人没有踩过的路,因为那样不湿鞋。漫长的赶路途中,没人刻意教我什么,可走着走着,我慢慢学会了看日头算时间,寻水渠辨方向,哪怕岔路再多,也不会迷了路;路上常会碰见下地务农的乡党、赶终南集的路人,起初我怯生生不敢开口,时间久了,也学会了跟生人搭话拉家常,听他们说庄稼收成、村里的家长里短。凭借着脸厚嘴甜,曾经坐过集贤拉化肥的马车,也坐过大曲卖棉花的蹦蹦车。
这条平凡的乡间道路,没有课堂上的书本讲义,却教会了我最接地气的本事。在一次次独行的路途里,我见识了沿路村镇的风土人情,听懂了乡里人的世态炎凉,积攒下许多书本上学不来的见识。比我的同龄人,更早的见过了世面,知道了自己村子以外更多的人和事。
我现在还记得坐在禅定西边石桥上哭的事。正月初四双明干大家待客,那时父亲背我已经很吃力了,便委托一个去马蓬的邻居把我用自行车捎到禅定桥上,他在后面走着。在禅定桥上,我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就是没有我的父亲。我一个小孩,孤独的站在那里,风把手和脸吹成紫红色,引起了几个老人的注意,纷纷寻问我家在哪里。有好心的老人以为我是走丢了的,要背我去他家。一会儿我跟前就围上了十几个人,七嘴八舌的问这问那,我没有见过这个阵势,吓得哇哇大哭。正当人们准备去大队部喇叭里呐喊寻人时,我父亲从东南方向的小路过来了,他谢过众人,并告诉我他们都是好人,如果是坏人早就被背走了。三年前我专门去了一次禅定村西的小石桥,老桥依旧,可当初那个曾经在这里哭过的小男孩,现在已经是两鬓斑白了。
如今老路早已不见了踪影,新路上车子来来往往很是热闹,可那条通往韩家湾的老路,始终藏在我的记忆深处。它不只是一条去往干大家的乡间路途,更是我年少时慢慢长大的路,每一步脚印里,都留着父亲后背的温度,也藏着我一路走来所有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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