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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郝克俊老师系四川省老年诗词创作研究会华阳诗书画部宣传组长,是履职认真、热心社团公益的优秀会员。他为人谦和敦厚,胸怀宽广,格局高远,对待部门工作踏实尽责。自有微刊“郝克俊新语”,常执笔书写家乡旧事、工作点滴、乡友相聚等题材;作为宣传组长,亦多次为华阳诗书画部撰写各类活动报道。无论部门新闻报道,还是个人散文随笔,文字质朴无华,以真切写实的情感打动读者,于平凡往事中流露赤诚心怀。本期推出其个人散文专辑,共收录八篇散文,以作者本人卷首语为引,邀各位师友品读。
【卷首语】
专辑共八篇散文,分为四个板块:写父母点点滴滴往事,对自己人生的深刻影响;写乡友在蓉聚欢之情谊;写师生情深似海;写自己在家乡、单位度过的一段时光。
一、双亲往事 · 浸润人生
【小引】追忆父母日常点滴,父辈言行品格润物无声,深深影响自己的人生行路。
1. 《母亲的口头禅》
【题注】
本篇抓取母亲常说的一句家常话语作为线索,撷取乡村生活细碎往事,记录一位普通母亲宽厚善良、待人热忱的品性,于平凡日常传递朴素家风。
母亲去世已九年。我常梦见她,还是生前模样,也总想起她的口头禅——“走一方,红一方”。
母亲1931年生于木林村一户农家,兄妹三人行二。右腿幼年被牛踩伤,月牙形疤痕伴她一生。她识些字,读书报吃力,毛笔字却工整。姑奶奶牵线,母亲二十一岁嫁给我父亲。她先后生养七八个孩子,只成人五个,我在其中也排老二。
母亲常说:“轻声说话,不伤人,不伤己。”我从未见她与人红过脸。她宁肯吃亏也不占便宜,村里人都愿与她搭手。她教我见人就主动招呼:“别人不长你辈分,就长你岁数。嘴巴甜点,喊死不要你埋。”起初我不解,后来听人夸我们有礼,才明白她的苦心。遇生人我脸红筋涨,母亲笑我“打不出粮食”——上不了台面。
她便有意锻炼我:去奶奶家借锄头,用完擦净泥巴,真心道谢;去三奶奶家借板凳,说明“借两根,明天还”,次日擦净放回,道谢再走。慢慢大方了些。
母亲参加队里劳动,趁空割青草喂牛、沤肥。村里无幼儿园,她背着我,与三奶奶轮流带孩子做农活,工分对分。她一年到头不得闲。大年初一早起烧水炒好臊子,等我们起床下面条;收拾完锅碗,匆匆看会儿热闹又赶回备晚饭。我手脚受伤,她给我搽药酒,手掌划过皮肤像砂纸。她拇指食指弯曲不灵,手背布满裂口,睡前抹点鸡油镇痛。
七十年代布票紧张,大人一丈五,小孩减半。大年初一我们姊妹五个却全身新衣新鞋袜,村里人羡煞。新衣穿烂补旧布,层层叠叠;实在不能穿了,剪成布条做“布壳子”,纳成鞋底,碎布拼成“背心”垫背护肩。
春节来客多,母亲默默洗切烹煮,收拾桌椅碗盏。有几次我问她为何不吃,她说“吃过了”,实则是累得吃不下。村里红白喜事请她帮厨,送一份礼全家吃席,母亲洗切淘煮不停走动,常累得不能进食。我去吃席,她总嘱咐:“人家不说开始,自己不能先吃;吃好了说请慢用,别人回应再离席。”
家中盘碟碗筷借出,常有缺口,父母虽有怨言照借不误。母亲赶场帮人打酱油买盐,从不遗忘。邻居两口子打架,她好心去劝,被摔倒卡在水沟险些淹死。我劝她别管闲事,她说:“抬头不见低头见,吵嘴打架劝劝就好。”
有人请我守房,母亲嘱咐:“注意卫生,莫动人家东西。”读高中暑假帮老师看房,老师特意给我语文书看,除看书外不动一物,事后老师满意。路边田沟堵了,母亲主动疏通,弄湿衣也不在意;路面坑洼,她用锄头挖泥填平;坎边垮塌,她砌石修好。她常说:“为人做事,走一方红一方。”——让人见你就喜欢,不躲着你。
夏天割草,有次我与伙伴打扑克到傍晚,匆忙割了些青草,太少,便折树枝撑在背篼里,草盖上面,装作满满一背。跑回家倒草,被母亲抓个正着。我低头等骂,她只一句:“做人要老实。一是一,二是二。”我含泪保证再不犯。此后凡事不做假。
母亲割草利落,教我握草拿刀,后来我比成年人都割得快。队里收肥料,有人嫉妒说我家草粪泥巴多,重量要打折,母亲不争辩。出工前,她喂猪鸡、做饭洗衣、扫屋,从未误过集体劳动。村里人说:“你妈空手出门,风都要抓一把带回家。”七十年代初父亲建晒楼,母亲每次回家背几块石头,没背篼就手抱。
八十年代我外出读书工作,唯有春节回老家。母亲一生闲不住,八十多岁还总找事做,三次严重摔倒,右腿残疾,靠拐杖或推凳子走路。
2017年5月9日,母亲双腿肿至膝盖,住院期间常昏迷。第十天气息微弱,主治医生见老人迷恋眼神,建议出院回家。大爸和我们三兄弟用担架抬上面包车。我左手掐她人中,右手紧抱,贴耳轻唤:“妈,马上到家。”幺弟将车开得极慢极稳,避着坑洼石头。到家,堂屋铺好木板棉褥,将母亲轻轻放平。不多时,她安详走了。
母亲一生平凡,未留什么家产,只把“走一方红一方”六个字传给我。如今我走到哪里,都想起她弯腰填平坑洼的身影——那样普通的人,却让每个经过她的人觉得踏实安稳。这,便是她给我最不平凡的遗产。
【一句话浅赏】
以一句家常口头禅贯穿一生烟火,于细碎往事中定格母亲宽厚善良的人格,朴素文字承载最厚重的亲情与家风。
2. 《父亲的老茧》
【题注】
时值父亲节,作者回望父辈岁月,以父亲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为意象,追忆严慈并济的父爱与艰苦年代的居家奋斗,岁月真实,情感深沉。
再过几天就是父亲节了。父亲不在了,我还记得他的一些往事。
父亲双手布满老茧,摸着我,就像砂纸一样。
小时候,我们都怕父亲。有一次,在三伯家,父亲打牌,我和别人下棋。旁边看的人多,父亲就让我回去。我心里不高兴,随口顶了一句:“你打牌,我就下不得棋?”父亲只盯了我一眼,说:“回家收拾你。”回家后,他找来竹棍子,边打边说:“养你这么大,竟敢当众顶撞我。以后翅膀硬了,那还了得?”挨了打,我想不通,大人为啥总是对的?
不过逢年过节,父亲就像变了个人。大年初一,我们穿上母亲熬夜赶制的新衣,父亲早已坐在堂屋等着,见我们便从上衣口袋掏出压岁钱。即使我们犯错,他也从不在这一天打人——奶奶说过,大年初一挨打,一年到头都要挨打。中秋节,父母想方设法买几个芝麻饼,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切成小块分着吃。饼子馅硬,皮薄,可嘴里甜甜的,心里暖暖的。不管有啥好吃的,父母总要等全家人都在时才拿出来。
父亲识字不多,却最早教我写信。五叔在外地,有时来信。我读三、四年级时,父亲教我回信。当时“文革”期间,语文课没教过写信。父亲说一句,我写一句:开头写“亲爱的五叔”,问候“身体好吗”“工作忙吗”,然后讲家里近况,回答来信提到的问题,最后写祝福语,落款。写完信,折叠装好,写上地址,第二天到邮局买八分钱邮票贴上,丢进邮筒。这样跟父亲写了好多次。到四五年级时,他只说从哪几方面写,让我自己组织,写好了他看过通顺就算过关。
农村生活,全靠挣工分吃饭。父母全年无休参加劳动,平时早八点到晚六点,农忙时到晚上十点甚至更晚。洗衣做饭、养猪喂鸡、自留地种菜这些家务,只能抽空做。父亲一天挣十分,母亲最多八分,年底结算十分值一两角钱。我家兄弟姊妹五人,只靠父母劳动,年终要倒补钱给队里。家里没有固定收入,鸡生蛋卖几角,种菜卖几元,最多的是一年养一头一百三十多斤的猪,卖给食品站得六七十元。这些零钱除买油盐酱醋外,其余攒起来交学费、缝过年新衣。
土豆、红苕、玉米与小麦、大米轮换搭配,粮食才勉强够吃。掉在桌上的米粒,父母都捡起来吃,也要求我们碗里不能剩东西。从记事起,就没见父亲哪天闲着。天蒙蒙亮他就到自留地扯草浇水施肥,出工哨一响就出去干活。收工回来,撮箕扫帚坏了就修理。晚上点了煤油灯,光线不好,为省油大家早睡。后来大队修了水电站,安上电灯,父亲常在灯下修理农具。他的双手磨出一层一层老茧,粗糙得像锯子,冬天手心手背裂口,有时还流血。
我在家里,哪怕装模作样写字或看连环画,父亲都高兴。读初中高中时,他常说:“自己的生活,靠自己创造。”当时我不理解,父亲居然能说出“创造”的话来。1977年恢复高考后,参考书多起来。我想要几块钱买书,父亲二话不说,家里没钱就去邻居家借。有一次我想买北京出版的数学自学丛书,怎么也买不到,父亲破天荒求了书店上班的同姓宗亲,给我买了一套。还有一次学校搞活动要白衬衣,借不到,父亲啥也没说,花钱给我做了一件。
父亲担任生产队的出纳兼保管。每年大小春收割,队长都让他干“取样”的工作。每批粮食称出十斤样品,晒干风干称重,算出比例结算。样品怕搞混,怕鸟吃,怕丢失,更怕作假。父亲做事一个钉子一个眼,多年未出过差错,群众信他,队委会也信他。
村里没有哪家不打孩子。古话说:不打不成才。我家五个孩子都被父亲打过,但挨打表现各不相同。姐姐棍子还没落到身上就先喊“哎哟”,奶奶听见就过来救。上院子有户人家,父亲用棍子暴打女儿,她痛得流泪却不哭不叫不躲,两眼死死盯着父亲,打得人心里发凉。我挨打时像《红灯记》里的李玉和,站着被打,只流泪不喊叫。奶奶知道后心疼,怪我傻:“下次要挨打,赶快跑,跑不脱就喊。”后来有一次做错事,见父亲去找棍子,我撒腿就往屋外跑,躲到猪圈草楼上。猪圈在屋外,离住房二三十米,屋面盖着麦草,楼上堆满稻草树枝。我侧躺着不敢喘大气。听到父亲找了一圈没找着,奶奶劝他,父亲说“只要他回来就不打了”。我在草楼上听得清楚,心里暗自庆幸。回家后果真没挨打。此后我也学乖了,尽量不做错事。做错了,立刻认错,保证以后改正,父亲也就不再打我了。
再过几天就是父亲节了。现在,我长大了,成家了,当父亲了,过了花甲之年,才逐渐理解了父亲当年的良苦用心。
【一句话赏析】
层层往事沉淀岁月风霜,老茧藏辛劳、严教含深爱,写尽一代父辈朴素担当与无言温情。
二、故土乡情篇
【小引】
身在蓉城,心系汉源。写乡友相聚、故土变迁、师者乡愁,字字皆是游子割舍不断的桑梓情怀。
3. 《他乡遇故人》
【题注】
记录在蓉文昌书院一场文友雅聚,汉源同乡、各界师友相逢一处,谈文赏艺,畅叙乡情,留存下文人相交的温情瞬间。
十天前,雷晓昳老师发现文昌书院适合聚会休闲。那里距离地铁3号线三里坝站约一公里,喝茶、吃饭很方便。经商定,汉源县部分老乡,于5月24日在此聚会。雷老师著有《沉入湖底的故事》,内容真实有趣,引人深思。他被称为汉源的金庸。有人偶然看到“雷大侠”的大作,拐弯抹角找他交流,甚至想亲自面见。
为了准时赴约,23日文联会议结束,郭朝林老师从老家赶到成都。24日早上七点,萧笙老师从都江堰坐动车,乘地铁,风尘仆仆急急赶来赴约。文昌书院,修新如旧,视野开阔而幽静,在双流区黄水镇川藏路边,一楼中间,有一个天井。围着天井,可以悠闲喝茶。楼梯旁边,有一间图书室,柜里几乎摆满了各种书籍。
我沿着木质楼梯上二楼,围绕走廊转一圈。四周木墙,用剪纸作装饰。作品包括木里、攀枝花等地。汉源剪纸,山歌内容为:“奴送相公一里塘,塘中一对好鸳鸯。鸳鸯需要同到老,莫在半路两分张。小姐送我一里长,清风吹来满面凉。你也凉来我也凉,丢下小姐守空房。”仔细阅读,蛮有味道。
下楼喝茶聊天,王世华老师百度四川非遗剪纸大师陈世云的作品,看得我眼花缭乱。画家陆仁泽老师简单介绍了剪纸的制作方法和表现形式,弄得我云里雾里。他的作品先后被中央省级报刊采用,艺术传略载入《中国当代艺术界名人录》《中国专家辞典》。
参加聚会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跟汉源有关。用家乡话摆龙门阵,我听着亲切,心里舒坦。邝平钧老师谦虚低调,著有长篇小说《狼的路》《狼人》,电视剧《牛角在半夜吹响》荣获全国第二届少数民族题材“骏马奖”。萧笙与邝平仑两位儿时的伙伴,,一见面就说个不停,分别时还恋恋不舍。
中午,凉拌鸡、烧兔子、藿香鱼、炒腰片、水煮肉片等菜摆满餐桌。耙耙菜用米汤煮,里面有冬瓜、莲花白、洋芋片等。烧排骨里面有麻花,排骨用油炸过,味道好,咀嚼起来费劲。番茄白菜圆子汤,吃起清淡,咸淡正合口味。大家边吃边聊,谈笑风生。午饭后,到附近公园转耍。此时,太阳暴晒,周身顿感燥热。据康克君老师讲,人在早中晚、春夏秋冬,晒头或晒背、晒胸、晒脚,大有讲究,令我耳目一新。
这次聚会,认识了新朋友,增长了新知识,扩大了朋友圈。聚会时间短,情谊长,为今后再聚种下了幸福的种子。
“独在异乡为异客”,“何人不起故园情。” 我们离家多年,容颜大变,工作地点、居住环境、生活习惯、交往人群等发生变化,对家乡的热爱却一点没有变。为什么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们对家乡的土地爱得深沉……
【一句话浅赏】
他乡相逢,最为珍贵的便是这份故土情谊。文章如实记录聚会见闻,娓娓诉说同乡相聚的欢愉、文友彼此欣赏的暖意,烟火气息与文人风雅相融,满是故人重逢的欣喜。
4. 《娘家来人了》
【题注】
记述家乡代表赴蓉看望在外游子的经历,今昔对比回望汉源发展巨变,记录蓉城乡友心系家乡的心声,抒发游子心系桑梓的赤诚。
得知娘家人要来成都看我们,这几日做事、走路,心里也轻快了许多。
2025年12月22日清晨,他们从汉源出发,开车两个多小时便到了海棠园。这让我想起四十多年前——那时回家,从成都经雅安、荥经,翻越泥巴山,走盘山公路,颠簸得难受,若遇山岩塌方,说不准要堵上几天。如今,雅西高速似云间天路,穿山越岭,遥远的家乡路,忽然变得这么近了。
孙副县长一行,带着微笑,带着家乡的情谊,匆匆赶来了。自从多年离家在外工作后,印象中这是头一回。他们带来一些刚采摘的苹果,又大又圆,表面泛着红光,用刀从中间切成两半,一眼就瞧见一圈“糖心”。这不是普通的苹果,是平安之果,是幸福之果,是甜蜜之果,寄托着家乡人民对游子的关怀、思念和祝愿……
以前从未参加过聚会的部分乡亲,今天特地赶来。两百多位乡亲,静静聆听孙副县长代表地方通报“十四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情况。近五年,全县地区生产总值增加75亿元,年均增长9.73%。听到这里,从事财政工作多年的唐正强心里感慨万千。1994年汉源被列为省级贫困县,当年县财政收入仅两千多万元。农业缺水,工业缺电,财政缺钱,一度困扰着社会经济发展。
如今,我每次回家,都能看到一些新变化。不说邻居修建的新楼房,也不说三强村近年打造的旅游新村,单是九襄新建的农贸交易市场、国道108线的改造提升,就让我心里涌起阵阵暖意。
听完县领导的讲述,我心里更添了底气和自信。
回想刚来蓉城不久时,听到有人骂有些外地人“弯脚杆”,说他们“地皮还没踩热,就想……”,我心里也曾难受,只能加班加点拼命做事。刘高先生花十年时间,从员工一步步晋升到总经理。任莉从事金融行业三十多年,如今事业有成。联想到自己艰辛的奋斗经历,她讲述时几度哽咽落泪,却为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感到骄傲和自豪。
在随后召开的部分同乡座谈会上,唐正强从财政管理角度提出了十点建议,刘高先生建议设立人才“智慧库”,任莉建议开发茶马古道等文化旅游资源,张甫先则撰写了一篇论文,提供了三份材料和六个专家名单。刘梦碧、秦兴华、陈万银、李纯杰、刘西建、郝克俊等老师,也结合各自从业经历和优势,为将家乡的阳光、物产、资源优势转化为新的经济增长点,纷纷献计献策。
聚会活动间隙,不断有电话打来。娘家人有要事,急着赶回去了。他们带走了一条条建议,却留下了几箱装满心意的苹果。红彤彤的果子摆在桌上,屋里弥漫起清甜的香气,那是浸透老家山水、饱含阳光的味道。
近年来,到蓉城居住的乡亲越来越多。他们远离故土,甘当保姆,做好后勤保障,支持儿女安心工作。我们这些游子,就像飘在空中断了线的风筝。昔日牵着风筝的长线在岁月里模糊了,今日又被娘家人轻轻拾起,紧紧拉在手心。不管游子这支风筝飞得再高,飞得再远,也知晓在线的另一端,已牢牢地、牢牢地系在了汉源漫山遍野、硕果累累的红樱桃树上……
【一句话浅赏】
一份来自故土的馈赠,牵起家乡与游子绵长的精神纽带。既展现家乡日新月异的发展面貌,也道出异乡游子不忘本源、牵挂故土的热忱,乡情厚重,读来令人心生共鸣。
5. 《康老师说,他想汉源了》
【题注】
登门探望定居成都的退休老教师,回望老师三十七年扎根汉源一中的执教往事,记下老教师心中挥之不去的故土思念。
3月下旬,我与四个1973年初中毕业的校友,到蓉城清江西路去看望康老师。康老师是他们的班主任。他们是学长,比我高三个年级。
我们刚走到单元楼下,就碰见康老师下楼取快递。好几年没见,87岁的康老师仍然精神焕发,走路利索。
走进家门,看见茶几上摆着两排药瓶,按大小高低排列,整齐而有序。
康老师笑着说,这是我俩一辈子的功劳。怕把药弄混了,中间有“楚河汉界”隔开。
四个学长,分别坐在沙发上陪师母说话。郭万清说,康老师那时脚穿白网鞋,精力充沛,经常到班里来,一心想把班级带好。李洪同学生病休学,康老师帮他顺利完成学业。他对来自农村、城镇的同学一视同仁,还走到离校三四公里以外的黎家坎去家访。
我和康老师,坐在小桌边闲聊。
我读高中时,老师讲授英语。他教“come in”,同学们不理解。康老师走出教室关上门,然后打开,边进门边说“come in”。反复两三次,大家理解记住了。
康老师从大学毕业就分到汉源一中,教书37年,直到退休。我想了解以前的情况,他给我讲了一件小事情。
班上有个学生,英语基础较差。放学后,帮她补课,晚上八九点钟送回家,向父母说明原因。才一会儿,家长就煮好一碗面条,面条上还放着一个鸡蛋。
康老师有点为难。不吃吧,怕家长误解。吃了吧,自己晚上习惯不吃东西。最终,他吃了半碗面条,家长脸上才露出了微笑。
以后家访,一进门就打招呼,坚决不要煮食任何东西。不过,家长总是寻这样,找那样,生怕老师饿肚子。
说话间,康老师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在成都一晃居住了十多年。他本来不想离开汉源,但因生病误诊久治不愈,才到医疗条件好的成都,也方便儿女照顾。
康老师说,他想汉源了。那里的老乡憨厚,对人真诚实在;那里没有污染,空气清新;那里一年四季,都有水果,蔬菜更是多种多样。总之,那里有许多说不完的好。
突然,我设置的手机闹钟响了。中午12点了。不知不觉,我们已交谈了一个多小时。
大家走下楼,找地方合影留念,就近吃个便饭。
康老师吃饭没有忌口,饭菜量还算可以。身体偏瘦,主要是睡眠稍差。
我们再次举起酒杯,祝愿老师身心健康,万事如意,相约下次再见。
【一句话浅赏】
一次登门探望,串联起讲台耕耘往事与暮年绵绵乡愁。老师一生深耕杏坛,离开故土多年,内心始终惦念汉源的山水乡亲,师者风骨与游子思乡相融,情感真挚质朴。
三、岁月忆旧篇
【小引】回望流逝时光,追忆旧时代的工作、生活百态,记录一代人艰苦奋斗、知足乐观的时代印记。
7. 《师生情 深似海》
【题注】
记述九旬何兴华老师专程回到汉源,与历届学生重逢相聚的动人往事,收录老师亲笔书信与诗作,重温跨越数十年的珍贵师生缘分。
【创作背景】2025年5月4日,何兴华老师与部分学生相聚汉源县九襄镇。为筹备此次师生聚会,何老师满怀期许、夜不能寐,凌晨提笔写下深情文字,并赋诗寄怀。
九襄,是游子眷恋的故土,也是何老师深耕教坛、默默耕耘多年的地方。
1964年1月至1981年3月,何老师执教于汉一中,春风化雨数十载,桃李芬芳满天下。时隔数十年,他依旧清晰记得历届学子,熟记瓷厂、清泉、丰厚、河西、大木树等地的学生,甚至铭记许多学生家长的姓名,足见师者用心至深、念情至真。
我高中求学期间,何老师不辞辛劳,辗转丰厚、河西、清泉等地入户家访,多年过去,依旧记得我的双亲。高中毕业我落榜补习,学业困顿之时,何老师特意为我购置成都名校编写的数学复习资料,悉心助我精进学业。步入工作岗位后,老师亦多次专程到单位探望、关怀挂念。师恩绵长,岁岁于心,让我终生感念!
何老师素来心系学子、惦念旧徒,早已盼望着与学生们重逢相聚。
去年校庆,原定于返乡相见,奈何爱子身体抱恙、不便出行,只能遗憾取消行程。如今其子已然退休,得以陪伴老师出行散心。4月30日,老师临时决意,专程奔赴汉源,看望一众昔日学生,初心热忱,令人动容。
此次相聚,九十高龄的何老师精神矍铄、思维敏捷、耳清目明、身心康健。日常居家,依旧坚持每日收看新闻,心系家国、与时俱进,风骨不减当年。
毕业经年,山河相隔,师生、同窗始终彼此惦念、心心相牵。胡焕贵、郝克蓉、张华琼、陈正荣、曹淑兰、郝克俊、付先录、杨术洪等多位同学,曾多次奔赴广汉探望恩师,奔赴千里,只为一叙师恩旧情。
本次聚会汇聚多届学子,情谊融融。到场的有1976届初中同学代表:王林、郝汉春、曹丰高等;1978届高中同学代表:郝克俊、郭惠琼、罗平、帅艳琴、邱德刚、郝汉春等十九位师友。诸多因故未能赴会的同学,皆托我代为向何老师致以诚挚问候与美好祝愿。能有幸拜入何老师门下,是我们一生的荣幸与骄傲。古语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现场全体学子肃立鞠躬,以此致敬师恩、感念教诲。
此次相聚筹备仓促、时光匆匆。恰逢农忙时节,部分同学忙于樱桃套袋、李子疏果;有的同学阖家出游、难以及时赶回;有的需居家照看孙辈、照料年迈双亲;亦有同学身体欠佳、事务缠身,无奈错失盛会。虽未能全员相聚,但每位同窗的牵挂与敬意,分毫未减。
欢聚席间,众人回望青葱岁月、重温求学旧时光。郭惠琼、王林、曹丰高、帅艳琴、付先录、陈正荣、郝克俊等同学纷纷畅叙心声、共话往昔,真挚祝愿恩师福寿安康、岁岁顺遂,祝愿各位同窗岁岁安然、晚景无忧。
【一句话浅赏】
数十载岁月匆匆流转,师恩始终铭刻在心间。文章完整还原这场暮年师生重逢,既看得见老师对学子念念不忘的惦念,也流露学子尊师感恩的赤诚,诠释人间纯粹厚重的师生情谊。
【附】
何兴华老师手书
8. 《在红楼度过的那些日子》
【题注】
追忆八十至九十年代红楼办公楼的工作点滴,记录老一辈从业者艰苦朴素、苦中作乐的工作日常,见证时代与行业一步步向前发展的足迹。
在大院里,每次走到第26栋宿舍旁边,我就会想到过去在红楼度过的日子,当年的一些情景自然浮现在眼前。
1982年8月,我分到省局业务处,在红楼3楼上班。
红楼位于进大门左边。以前,底楼是资料室库房和处室办公室。二楼是局机关办公室、会议室等。三楼曾经是单身职工宿舍。
我们三个人在一间十四五平方米的房间,共用一个双开门的木柜。柜内放置算盘、复写纸、气象报表和疑误查询单等物品。每人有一张实木写字台和一张藤椅。
室内铺着红色木地板。早晨8点上班,用拖布拖干净,地面被拖得光可鉴人,踩上去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爱惜。
每天10点钟,准时打铃,工间休息15分钟。女同事去门口农贸市场买菜。唐国虎双手撑着地板,双脚向上靠墙倒立,说是促进大脑血液循环。有老同事下象棋,我们几个人围观,不时加油助威。后来,年轻人有空时也下棋。偶尔激动起来,把桌子敲得“啪啪啪”地响。
几年后,外墙喷成粉红色,室内白炽灯换成了日光灯,厕所安装了自动冲水箱。省局每周六下午,全体人员打扫环境卫生。业务处党支部组织党员打扫三楼厕所,彻底清除了大小便槽积攒的污垢,如厕闻不到刺鼻的气味了。
在科里,地面测报专业率先配置PC1500微型计算机,可执行简单的程序操作,用圆筒纸带打印输出结果。九十年代初,在成都市范围内,我们带着PC1500搞防雷安全检测。客户看我们在键盘上输入数据,经过计算机“噼噼啪啪”地一阵计算,就显示“合格”或“不合格”的结论,都觉得非常惊奇。我们自己也仿佛成了连接传统与未来的使者,手中笨拙的机器预示着一种谁也无法想象的高速时代即将来临。
农业气象专业配有卡西欧计算器,可以事先将土壤湿度百分率、产量分析的公式用字母编好,每次使用时直接输入数字就可以得到正确的结果。有时为了产量0.01的准确性,我们与地区管理人员讨论,前后反复几次,才统一了认识。
夏天到了,打开门窗,南北空气对流,有时吹有一丝丝微风。一台14寸电视机大小的台式电风扇,在桌上摇摆扇叶,为大家送来阵阵凉风。后来增加落地扇,夏季有了几元钱的防暑降温费。
冬天来了,每年12月、1月、2月,拿出木架、火盆烤火。木架有一二十厘米高,八九十厘米见方。火盆像一顶倒扣的草帽,中央凹下去,用来盛装钢炭。单位发放的钢炭,点燃后烧火取暖。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个脸上像长红苹果,红扑扑的。烤火时间久了,我感到鼻孔里有黏糊糊的东西,有时咳痰是黑色的。现在想来,那黑色何尝不是那段温暖而又粗糙的岁月在我们身体里留下的独特印记。
有一年工会分小组活动。科室人员商量,有人自愿做一两个菜带来,有人自带炊具,大家集中在办公室里聚餐。
有个同事做“毛氏”红烧肉,颜色红亮,咸甜适度,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有个同事油炸“羊尾酥”,吃起来酥脆可口。我好奇地问:“羊尾酥用什么东西炸的呢?”。他说:“油渣或肥肉,裹上鸡蛋芡粉,炸酥了就行。”有个同事用海带、莴笋、红萝卜三样做的凉拌三丝,微酸微甜,不咸不淡,清爽可口。还有同事制作咸烧白,油酥花生米等等。
我把铁锅、气化煤油炉和蜂窝煤炉子搬上三楼,负责生火、加蜂窝煤和添加煤油并打气等。
中午,同事用香料、菜油、牛油、郫县豆瓣和肥肉等,熬成火锅汤,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氤氲的蒸汽里,是大家此起彼伏的笑声和闲谈,办公室仿佛成了一个温暖的大家庭食堂。
1991年5月,单位内部调整,我从审核科调至办公室。工作环境发生变化,人生轨迹从此出现了转机。
2000年后,大院环境综合改造,红楼被拆除,建成第26栋宿舍。红楼彻底消失了,但它却永远铭刻在我的脑海里。
现在偶尔想起那些度过的日日夜夜,也是一种幸福。大家乐观向上,耐高温,抗严寒,没有人抱怨。工作或生活中,哪怕只有一点小小的改善,就都很容易满足。这样的日子,一年又一年,很快就过去了,最后只留下甜甜的回忆。
【一句话浅赏】
一座已经消逝的红楼,承载一代人宝贵的青春记忆。办公物件、工间趣事、集体聚餐等鲜活细节,复原旧日工作图景,再现老一辈踏实乐观的奋斗年华,满含怀旧温情。
3.《扇底旧时光》
【题注】
由当下盛夏酷暑落笔,回溯往昔没有空调的夏日岁月,一把旧扇子串联起童年趣事、家人劳作,在今昔对照之中品味时代变迁。
农历六月,热浪蒸腾。出门取快递,碰见邻居。“李老师没去外地避暑?”我问。“高山凉快,可泥石流也凶。”他擦着汗说,“在家空调不停,十天电费才一百三十五元,倒也划算。”我点点头,心里却忽然想到,五十年前没电,我们是怎么熬过这样的夏天的?那时,一把扇子就是整个夏天。说起扇子,让我想起吴继华。小学高年级时他插班进来,国字脸,印堂发亮,发际线高得显眼,一张嘴便停不住。他随身带一把折叠扇,“哗”地打开,指着扇面念道:“六月天气热,扇子离不得。有人来借扇,你热我不热。”全班四十多人,唯独他有这样的宝贝。诗里那点小心思,明摆着是小气,可他念得眉飞色舞,全不觉得难为情。那时候,有一把好扇子,确实得意和值得炫耀。家里的竹扇,母亲用细布条,沿着扇边密密缝一圈,这样经久耐用。烧火做饭时,她攥紧扇柄,对着炉门猛搧,风把火苗催起来,锅里的水很快就“吱吱吱”有了响声。那把扇子在母亲手里,有实实在在的力气,搧出我们幸福的日子。图片来自网络三舅从新疆回来探亲,闲不住。他拆了把烂竹扇,翻来覆去研究篾片的纹路,又从菜园里砍了青竹,划成细篾,竟真有模有样地编织出一把新扇来。后来还学会用红蓝墨水染篾,编出些花花绿绿的图案。父亲在旁边看着,手也痒了,跟着学。那阵子,堂屋里总散着竹篾的清香。父亲编了拆,拆了编。扇子终于编成时,他脸上那点得意的光,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楚。少年时我还做过一件傻事。不知怎样想,偏要试验自己耐高程度。那时家住一楼一底的人字形瓦房。我穿了一件蓝布长袖,爬楼梯到楼上,端坐在板凳上。午后一两点,屋顶被太阳晒透,一股股热气从瓦口直灌进来,蒸得人透不过气来,整间屋子热得像一只巨大的蒸笼。只消几分钟,汗水便浸透了衣衫,脑袋有点发懵。紧急逃下楼时,人都有些晃,抄起扇子拼命搧——那股凉风扑在脸上,简直是救命的东西。现在想来,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也是少年独有的可爱。出门赶路,离不开草帽。草帽晴遮阳,雨挡水。歇脚时摘下草帽当扇子,呼啦呼啦地搧,也有一丝凉意。渴急了,就趴在田沟边灌几口冷水。要是随身揣着一根黄瓜或一颗番茄,一口咬下去,便觉得人间至味不过如此而已。
那时候,家里唯一的电器是墙上挂着的纸喇叭——有线广播。每天早晚播送两遍,翻来覆去放样板戏。歌曲听得多了,电影也看得多了,《沙家浜》《红灯记》《智取威虎山》等唱段倒背如流。夏夜里乘凉,扇子在手里摇着,有人哼一句“穿林海,跨雪原”,便有旁人接下去,一人一句,蚊子赶走了,故事也唱完了。后来读《水浒》,看到那首诗:“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心里一惊。古时候“把扇摇”是公子王孙的专利,寻常农夫只有焦灼。而如今,寻常人家也能空调、电扇、地铁纳凉,避暑的路数多了不知多少倍。即便有人舍不得电费,躲进地铁站口、地下防空洞蹭一阵凉气,也不失为一种活法。现在扇子早已不常用了。可那些摇着扇子数星星的夏夜,却像凉风一样,时不时吹进梦里来——风里带着竹篾的清香,母亲缝布边的针脚,还有父亲编成第一把扇子时,那个不太说话的下午。
【一句话浅赏】
一柄普通竹扇,打开一整个年代的夏日记忆。母亲缝扇、父亲编扇、少年夏日趣闻,诸多烟火细节扑面而来,既有对旧日时光的眷恋,也感慨今日美好生活来之不易。
【专辑结语】
郝克俊老师本辑八篇散文,叙亲情家风,抒桑梓乡愁,忆往昔流年。文字质朴平实,不事雕琢,于一桩桩凡人旧事当中,见真情,见时代,感受普通人内心温热丰盈的精神世界。
【个人简介】
郝克俊,男,1961年生,大学本科,高级工程师,现已退休。2025年8月先后加入四川省老年诗词创作研究会、天府新区华阳作家协会。喜好文学,勤于笔耕,擅长千字纪实散文创作。入会以来热忱参与华阳诗书画部各项文艺活动,主动担当部门宣传职责,统筹落实宣传报道的组织与实施相关工作,履职勤勉尽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