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终南泣血
——民国十八年年馑周至灾情纪实
文/罗名君
终南叠翠依旧,渭水东流不息,可在周至世代相传的口述史料与旧版县志记载里,民国十八年(公元1929年),永远是一道不敢轻易触碰的土地伤疤。老辈关中人从不直呼年份,只沉重地唤作“大年馑”。这场浩劫并非单一年份的灾害,实则从民国十七年延续至十九年,连续三载骄阳肆虐,全境滴雨罕至,三年六料庄稼颗粒无收,素来水土丰饶的周至渭河平原,一夜之间沦为赤地千里的绝境。
据1960年《周至县志稿》存档记录,自1928年春季开始,周至全境久旱无雨,昔日滋养万亩良田的渭河,水位一日日消退,宽阔的河床裂出纵横交错的沟壑,车马可以径直横穿干涸的河道。乡间深浅水井接连干涸,村民要跋涉数十里终南山山路,才能寻得一汪浑浊浅水维持生计。田垄间的麦苗枯成焦黄色的枯草,放眼八百里秦川周至地界,原野之上看不到一丝生机。旱灾尚未褪去,蝗灾又席卷而来,残存的零星青苗,转瞬便被飞蝗啃噬殆尽,本就濒临绝境的农户,彻底断了所有生存盼头。

饥荒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县域每一个村落。起初人们捡拾田间野菜,掘取深埋的草根,待到野物绝迹,便将目光投向了村头的榆树、槐树。树皮被一层层剥下,碾碎掺着泥土吞咽,远近村落的树木,尽数变成光秃秃的枝干。到最后,连草木都无处寻觅,饥民只能吞食冰凉的观音土,腹内胀气无法消化,无数百姓就这样在绝望中活活撑死。时任周至县政府民政科长王尔轩的亲历回忆中写道,饥荒最惨烈之时,县域之内易子而食的惨剧频繁发生,人性在极致的饥饿面前,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县志冰冷记载着无数骨肉离散的悲剧:为求一线生机,家家户户开始变卖祖产,往日价值不菲的渭河水田,一亩良田贱价抛售,竟卖不过十元银元。待到田地耗尽,无奈之下只能变卖妻儿,据1931年陕西省赈务会调查档案统计,周至因灾被迫变卖的妇女多达一万三千余人,无数稚童被送往他乡,很多骨肉自此永世不得相见。全县两万余人结伴逃荒,向着甘肃、四川方向流浪,绝大多数逃难百姓,再也没能踏上周至故土。
县域西南是灾情重灾区,旧志明确标注南辛头、北辛头、望城斜里等村落,灾后期几乎看不到活人踪迹,大片屋舍坍塌荒芜,田地尽数抛荒。集镇路边,饿殍随处可见,逃难的行人走着走着便轰然倒地,再也无法起身。因死亡人数过于庞大,官府无力妥善安葬,只得在终南镇北门外挖掘三处巨型土坑,县城东门外仙龙潭寺旁设立万人冢,哑柏仰天河西侧也另辟尸骸掩埋场地,全县组建七支专门的掩埋队伍日夜劳作,依旧赶不上百姓离世的速度,冢内白骨层层堆积,触目惊心。

天灾之外,人祸更是雪上加霜。彼时正值军阀混战,冯玉祥与蒋介石对峙,中央扣留了下发陕西的赈灾粮款,即便百姓命悬一线,周至地方官府依旧不曾停下催粮征款、拉丁充军的脚步。衙役下乡威逼勒索,鞭打绳拴已是常态。县府一名绰号“王胖子”的衙役,下乡强行催缴赋税时,被忍无可忍的饥民围殴致死,在物资极度匮乏之下,甚至出现了饥民争抢尸肉的乱象 。走投无路的周至灾民,在中共地下党组织的引领下奋起反抗,1929年,周七率领周至、户县两地灾民围攻周至县城,西路特派员陈云樵也联络两千余乡民再度攻城,底层百姓在苦难之中迸发了求生的反抗星火,却最终在驻军镇压之下遗憾失败 。
危难之中,亦有乡贤挺身而出,为百姓奔走呼号。西坡村乡贤卢毓秀(卢三娃),独自奔赴西安省城,为周至灾区呈报灾情,恳请官府下放赈济;地方名士庞应举,以县政府秘书的身份,亲笔撰写呈文上报陕西省府,文中写下“剥榆皮以延生,榆皮能有多少?掘草根以养命,草根尚有几何?”的沉痛字句,恳切请求豁免田赋、调拨救灾物资,同时散尽自家存粮救济邻里,出资置办棺木安葬无人收殓的亡者。
旱灾落幕之后,烈性霍乱瘟疫,当地人称作“虎烈拉”接踵而至。疫病传播迅猛,染上之人上吐下泻,短短半日便会殒命。县志举例终南镇豆村,全村112名感染者之中,101人不治身亡,其中整整二十五户人家惨遭灭门。根据陕西省赈务会最终统计数据,周至一县在此次年馑之中,饿死户数多达九千六百户,绝户超两千余家,直接因饥饿离世者四万余人,叠加后续瘟疫死亡人数,全县超五万民众殒命。灾前周至在册人口二十余万,至1933年灾后统计,仅剩十万两千六百五十一人,全县九成五的土地被抛荒,直至灾荒落幕数年之后,渭水沿岸仍有十余万亩田地无人耕种。
岁月流转,如今的周至沃野千里,猕猴桃果园连绵成片,村村通公路,户户衣食无忧。但那段十八年年馑的惨痛过往,不该被时光尘封。那些埋骨万人冢的乡民,那些逃荒路上离散的家庭,都是这片土地沉重的记忆。铭记昔日饥馑之苦,方能懂得今日丰衣足食的来之不易,惜粮守福,便是对苦难先辈最好的告慰。
(草于2022年夏,修改于2026年伏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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