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嶒囗
文/丁炜平
安乐山西坡有晏家梁,从晏家梁拐弯䟜下去不远,便是嶒口了。有两股山水,从安乐山西坡石嶒下冒出,撤欢般向下扑去,在嶒口会合,就形成一个涝池大小的深潭。武金合家就在潭边竹林里住,潭边耍水的鸡呀鹅呀鸭呀就是武金合的甘谷老婆翠花养得。但翠花从来不吃鸡蛋鹅蛋鸭蛋。鸡鹅鸭下得蛋,除了卖钱补贴家用,就是给武金合和养子吃。那睌鸡叫头遍,已没了瞌睡的武金合看着窗外透着明亮的月光像碎银般的撤在他的身边,便披衣坐起,翠花说,老头子你不再唾会?武金合装了锅旱烟却说,不睡了,打火机咋不见了?翠花说,我又不吃烟,说着披衣溜下炕麻利的在风箱上摸出一包火柴,给武金合拿上炕。武金合说,就睡我身边,操心受凉,翠花红了一下脸,说,睡你身边,你还想弄啥?武金和说,弄啥弄不动了,我想看一下你的白肚皮还白吗?翠花就从脸部的绉纹里挤出一丝羞怯,她快速贴着武金和躺下,说你还是个老烧包,这回轮到武金合脸上和心上一样烫,他说了一句老两口骂笑的粗话:x不动人了,你天天的鸡蛋鸭蛋让我白吃了。翠花正儿八经的说,你老头子只要身体好没麻达,我就愿意天天早上给你做合苞蛋吃。武金和就在老婆的肚皮上轻轻的抚摸,翠花咯咯地笑着,说这辈子给你没真正坐个月,我心里不受活。武金和在老婆的鬓角轻轻的呼气,说,老婆子,我这辈子有你有义娃儿,我知足了!
翠花下陕西那一年,甘肃已三年没有好收成了,地能种进去,却旱得麦出不来穗,玉米旱干了的杆杆戳一地。翠花娘给翠花说,逃一条命去吧!顺了铁路住下走,人说关中道能吃上白面馍馍。翠花说不,她死都要死到顺顺家,她去找同学顺顺,顺顺刚安埋好饿死的父母。翠花把母亲的想法给顺顺说了,她说,顺顺,咱去关中道逃一条命吧?顺顺咬了咬牙,说逃命走吧!
这年的冬天特别冷。当翠花和顺顺到甘谷站时,天刚麻麻明,车站昏黄的灯泡还在昏昏欲睡,一个提着巡道灯的铁路工人打着呵欠,从一列东去的运煤列车旁向道旁的简易工房走去,顺顺忙扛着翠花的屁股,看着翠花翻进堆了半车皮煤沫的车箱,这时,一声刺耳的汽笛声划破拂晓的夜空,随着咣,咣的声响,火车己经启动,翠花心提到喉咙口,说:顺顺,快上来。顺顺说,我咋腿鼓不上劲,说着摔倒在铁道旁。翠花吱了猴声:顺顺!一股寒风吹起煤沫,很快落进她的口中。
到普集車站,翠花随四个盲流在车站毫无目的的溜达,她不知道要去哪里,眼看着天要黑了,她一直搐心着顺顺,想着顺顺的诸多的不好的遇和,有些还不敢细思量,真的后怕。在她的胡思乱想中,有两个三十岁出头的同行者,被两个四十岁左右的当地人像卖牲口似的引走,她这时真的感觉到一丝恐惧,像蛇一般在她的心尖尖上游走,她紧紧的拉住比她大不了多少的梅子的手,梅子说,妹子,你掐疼我的手了。她说,姐,别扔下我,梅子真的把翠花没扔下。她说,跟我到南山根底走,那里有我的男人和大伯哥,,那里也苦焦,但人肚里能添饱。翠花猴疑的看着梅子,梅子说,真的,我这回回咱天水就是给娃他伯领人的,他年龄比你大些,但人好。翠花颤颤惊惊的说,我不去,梅子说,你想好,说实话,我给他把人都收拾好了,前房娃们哭闹着撇不下,我心软,到站上又让她回去了。翠花说,我也有人了,姐!梅子叹了口气,说这时能下陕西的女人们,谁没一肚子酸水呢?不是为活命,谁能生离死别呢!你看?姐不逼你,翠花哭得撕心裂肺。
两人过渭河,到嶒口时,月亮己架在宴家粱的欲口上。这晚,在梅子家,梅子的大伯哥很木讷,也很热情,一个劲给翠花说,你吃馍,你吃馍,汤有啥喝的?喝得多了尿多。这汤是玉米糁子,在甘肃也是珍贵的饭食。在嶒口安顿下来,翠花天天跟梅子睡,见了大伯歌最多的话语就是吃了么?吃了,这样的套话,梅子的丈夫模样不是模样,脸不是脸,好在梅子总在劝说丈夫:过段时间,她心收了就顺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为了败丈夫的邪火,梅子白天就陪丈夫去山里地里,有天,天还飘着细雨,他们从山里回来,梅子脸先红了,这时,她就觉得太对不起梅子全家了,特别是梅子的丈夫和大伯哥,嶒口这家人太实诚了。
这样子过了十天半月,翠花丰腴圆润了,脸上的两陀焦红也淡了些,她可以自动要求跟大伯哥上地里捞洋芋了,也不再怕和大伯哥单独去山里劈干树枝做柴火,有两次竟跟大伯哥上街道供销社买洋火买盐去逛了。梅子有晚竟让大伯哥带翠花去安乐山看电影,虽然翠花没有去,但完全不像过去那么抵触了。
到腊月初八,翠花来嶒口已有半年天气了,她的心里安然了很多,大伯哥给她买的小吃物基本接纳,比如两颗烧熟的紅芋洋芋,比如一根山里拔出的水萝卜,比如他在外面吃席带回的蒸馍夹肉,尽管有人笑话大伯哥,但他只是呡口笑,从来不回嘴。特别是腊月头里,她接受了大伯哥给她新添置的新棉袄,新棉裤。初八这天清早,大伯哥给她很自然的送了条新头巾,说,饭吃了跟我到哑柏街里走,我粜一粧了麦,过年了,给你编联些零花钱。翠花吃惊的望着大伯哥,眼里闪出一丝惊慌,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两人到了哑柏街上,大伯哥很快在大柳树底下把麦粜了,在南头食堂,他给翠花要了一碗荤面,自已吃了碗八分钱的素面,并把剩下的五十一元全塞给了翠花、翠花说我留二十元就对了,大伯哥说,你屋里人花钱的地方多,我不留。吃毕,两人漫无目的向北街溜达。大伯哥说一句,她回一句,最后大伯哥说你有啥事么?她摇了摇头,到北街十字,她对大伯哥说,我去趟厕所,大伯哥说,你去,我在这䓁你。
挤出人群,她看了一眼,见大伯哥趷蹴在十字北面一卖荞粉的摊子边上,她忙跨上辆西安到宝鸡的公共汽车上,心在扑扑扑地急跳个不停,待上了青化坡,她的心才跳得不那么厉害了,这时,她的眼泪不由得淌了下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到宝鸡站上,她仿佛从墓圪捞才走出来,在人堆中被挤得麻木的身子,一下软瘫座在地上。从汽车站到火车站,她没有坐汽车,只是不停的问人问路,这期间,她眼泪就没干过,一边是老家的顺顺,一边是嶒口的大伯哥,她像被一条无形的锯子在钻心的分身,一会儿顺顺显得无一伦比,一会是大伯哥无声的在趷蹴着抽烟,她一下明白了娘曾说过的话,娃呀,活人难哩!在这种比撕心裂肺还难肠的难肠中,她忽然冷静下来,在顺顺和大伯哥之间,她必须作个了断。在火车站的买票窗口,她默数着一,望一眼甘谷的窗口,数二,看一下周至的窗口,到七的时候,是甘谷窗口,她就回老家找顺顺,是周至窗口,她就把心洗了叠了的回嶒口和大伯哥过活。
又过了有三个多钟头,她折身从宝鸡回到哑柏北街什字,大伯哥还趷蹴在卖凉粉的摊前,她走到他跟前,说,金合哥,咱回,大伯哥没有问她这几个小的行踪,只是点了点头,却哇的哭出声来。
三年后,翠花和金合背着一包袱麦面杠子馍西上甘谷,翠花说,金合哥,咱一块看看顺顺,他好了,咱也就好了,金合没有问顺顺是谁?只是说,陪我婆娘去,我高兴我乐意。这次去了,翠花就见到了少了一条腿的顺顺。翠花说咋弄的?顺顺像说别人的事一样,就说,那一年,你走了,我从车箱抓手摔下来,火车轧断了左腿。翠花的眼泪就没断串串。后来,顺顺对金合说,哥,我这娃命苦,他妈跟人走了,你甭嫌,有一口吃的饿不死就行。翠花紅着眼,抱过娃再没松过手,金合说,娃叫啥名字?顺顺说,就叫义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