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良家妇女袁友芝
冬日的暖阳照在这个江南小镇边的李家湾,周婶这天将丈夫从床上扶起,把他背到门前的椅子上晒晒久违的太阳,李叔在床上躺了10天终于又可下地出来晒太阳了,他望着周婶,喘着粗气,示意她去忙别的,周婶麻利地卷起袖子抱起他们的床上被子和垫子搭在门口的蝇子上凉晒,那张床是个老式的雕花床,涂的是酱红色油柒,己经很旧了,但依然擦得很亮,踏板上平时放着周婶纳的鞋底做的鞋,雕花床至少睡过三代人,这在当时的农村很普遍。床上头雕着花和龙凤呈祥,床面边雕着花儿与男女孩童,那时每家都有这样的好看又结实的床,有的是紅木有的是梨木做的,下面还有踏板。
周婶忙过这一切又去地里了,她还要去挣工分,养活一家子。家里没有男劳力,所以没有安排去做水利,其他人家农闲都会有男劳力安排。冬季妇女们会去捡棉花杆,挖地种红薯,来年春天漫上遍野会长上绿油油的茎叶,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屏障。
周婶三个孩子,一个儿子,2个女儿,一个生病的丈夫,婆婆60多岁,在家做饭洗衣,还给生产队收屎和看鸡,赚点工分。
大女儿己经16岁了,己缀学去东莞打工,听说是做缝纫,小女儿10,读三年级,经常回家帮家里砍柴喂猪做饭,因为个子不高,脚下垫个小木凳炒菜,小小年纪也学会给家里分忧。农忙时节会将烧好的饭菜放进竹蓝里,一手拎着蓝子,一手提着瓦灌装的水给地里干活的周婶送去。
柱子叔是她娘的唯一儿子,当年柱子爹也是解放战争中推着小车的支前模范,冒着枪林弹雨给解放军送粮食和军鞋,柱子娘还是妇救会的会长,烙饼做军鞋可能干了,一天就能做好几双军鞋。柱子和周婶是在解放军进村搞宣传认识的,周婶长得水灵,一条大辨子黑油油的,俊秀的脸蛋见谁都会笑眯眯的,柱子也是高大槐午英俊,两个年轻人一见钟情,虽然不是一个村,但也不远,村里搞土改,他们两家也分得了土地,柱子会经常过来帮周婶家地里干活,插秧黎田打耙样样能干
大女儿叫梅子杏子是小女儿子,儿子叫刚子,18岁那年参军了,周婶说儿子己是国家的人了,她是为国家生的,光荣之家的红色横扁己退色,挂在木门框上,己不那么显眼,从此,周婶将对儿子的爱深埋心里,偶尔会看看儿子寄回家的照片,一看就流出了眼泪。好在身边还有杏子,懂事的杏子成了她的左右膀,会帮她做许多事,生产队的谷子割完,杏子会提着篮子拾稻穗,拾回来喂鸡,会帮她洗衣服,冬天会在水塘桃板上凿开冰,用冻紅的双手一件件洗,木锤挥起时,再打下去,会洗干净后再拧干放回木桶里,一头挑起衣服,一头会挑起一木桶水回家。
周婶40多岁的年纪,那时我还小,喜欢抬台仰望着她漂亮的脸,听她和外婆讲话,语速很快,她每天要抓紧时间完成她的生计,几乎没空歇脚聊天。
虽然生活清苦,但周婶把家安排的井井有条,把瘫痪在床的丈夫一早喂饭吃饱,鸡鸭猪都又喂一遍自己草草吃上几口饭就扛着锄头去地里了。
她的头发总是那么黑亮,那么好看盘在脑后,听说村里的几个光棍经常会夜晚来骚扰她,周婶一概不开门,多少年来,她要的是一个清白的名声,是在儿女面前的高贵,是在村里的挺胸做人。虽然村里有几个妇女议论她,但周婶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们,我外婆和周婶关系很好,她们虽隔着辈份,但并未影响到她们的友谊,外婆经常帮周婶说话,并维护着周婶的好名声,说她是个清白的女人。后来柱子叔和婆婆都过世了,大女儿去了南方打工,儿子钢子也参了军,周婶和小女儿杏子相依为命,后来村里又分田到户,周婶与女儿也分了几亩地,周婶从未离开过她的土地,每天辛苦着,但也快乐着,喂的母鸡带着小鸡房前屋后的跑着,周婶开心地笑了,小鸡长大又下蛋,周婶把鸡蛋一个个攒着卖钱,然后除了买油盐,周婶还会给杏买点生活品,也不忘给自己买合蛤蜊油擦手,剩下的钱她会攒着,她要攒足给钢子取亲的钱,3年了,她都没看到儿子,梦里都想着儿子有天回来娶上亲生子,她也儿孙绕膦,享天伦之乐,也对得起刚子死去的爹。每每想到这,周婶觉得吃的一切苦都值了
村里的风言风语传开了,说周婶不守妇道,不是个好女人,周婶的婆婆是个小脚女人,当她听说了这些,气得流出了眼泪,她为自己儿媳讨公道,她会冲到那嚼舌根的村东张婶家骂她胡说扒道,会替儿子对外人讲我儿子病好了…有次周婶挑着一担米要去镇上卖,换钱给柱子叔买药,婆婆在外看鸡回来告诉周婶,别从大路走,那几个长嘴婆在村头又在嚼舌根,你从南头小路走,弯一下去镇上。但周婶没听,她挺着胸,收抬了一下好看的头发,朝着村里大路走了去,她挑着沉重的担子,但腰一点未弯下,脸上泛起笑意,一路和人打着招呼,去赶集啊,是啊,赶早凉快点!
杏子是我儿时的玩伴,我会经常去找她玩,她奶奶经常告诉我说杏子要洗碗要拧巴子,要喂猪,让我找别人玩,那时杏子只有6·7岁的年龄,一次我又去找她玩,她姐芳子在门口告诉我杏子在房里床上坐着,我跑了进去问她大白天怎么在床上盖被子坐着,她告诉我裤子洗了晒在外面还未干,我问你就一条裤子吗?她点点头,眼眶红了,这条裤子是哥哥去参军发的军响寄回来妈给我做的,那是一条兰色布起白花点点的裤子,还有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是一套,杏子平时总穿着,还蛮好看的,但不知道她只有这一套可以穿的衣服。
我心里很难受,刚刚有点干杏子就让她姐拿给她了,我说还没全干呢,但杏子说不要紧,穿上一会就干了。心疼杏子,她不能陪我玩,要去打猪草了。
分田到户后周婶和杏子还住在那间土坯老宅,有一边被风蚀歪邪了,周婶找了一根木头柱子撑着,防止突然倒塌。几年后当我再回外婆家时,杏子己外出打工,后来又嫁人,听说有2个孩子了,但我依然说得她圆圆的闪亮的眼睛和翅翅的下巴。
再后来听说钢子在开山修铁路时牺牲了,葬在了铁路旁,周婶从刚子18岁去参军就再也未见儿子,她将钢子穿过的一双布鞋和旧衣服埋在了他爹身旁,做了一个衣冠冢。她会清明节去看他们父子,并告诉他们不要耽心自己,现在每月有了100元钱的养老费,每个月都有,买点米和油够用了,周婶也老了,一晃都80多了,除了腰有点弯,脸上长了深深的皱纹,精神还不错,每次回外婆家她都会过来和我说说话,我问杏子还好吗?她说还好,也当奶奶了,她还告诉我清明时本想去看了刚子,再不去就走不动了,攒了20多年的路费,想去看了他一眼,母子一场想见了最后一面。她老泪纵横,说自己太无能,因路太远一直不敢上路。听同村的一起去参军的松伢说埋的地方还好,有树有草还向阳。他告诉刚子娘,那个地方很远,也没有站下,刚子娘怕盘缠不够,半道回不去了就取消了行程,我问她生活还过得去?她说自己种点小菜够吃了,政府给的100买点油盐够用了。她一个住在土坯房,没人说话,她就对着刚子的照片(穿着军装拍的,去部队的第一年寄回的)说:别惦记娘,现在也不用交公粮了,过去粮食一收割首先要交公粮,你又在长身体的年龄,娘总担心你没吃饱饭唉…她经常自言自语,低头进出在土屋里。
娘那时怕你吃不饱饭,唉…刚儿在也60多了,她现在应该也四世同堂了,周婶拄着拐去她菜地了,她说还要给菜浇点水,看着她弯下的背在夕阳中远去,孤独的身影让我再很难找到她年轻时俊俏的模样,那间土坯房感觉也比小时候看到的矮了许多,但那块“军属之家”的横褊己换成了“烈属之家”,挂在门栏上方,在夕阳照辉下那么显眼又那么的闪闪发着光芒…
作者简介:袁友芝,自由撰稿人,曾发表《外婆芭蕉扇》《今夜星光灿烂》《做一个安静女人》《我和儿子一起长大》《栀子花开》等。大学本科,曾在武钢管理岗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