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明代济南也是“家家泉水”
爱济南新闻客户端 2026.08.02 10:20
作者 | 侯环 侯林
晚清，刘鹗在《老残游记》中，称道济南“家家泉水，户户垂杨”(《老残游记》第二回《历山山下古帝遗踪，明湖湖边美人绝调》)。此为济南府之写真，笔者曾作《古诗里济南“家家泉水”考》两万余字长文(见侯林、侯环《济南名泉考》，济南出版社2022年版)，考订清代济南“家家泉水”之盛况，与《老残游记》互为补充。那么，济南明代的“家泉”状况又何如呢?我们说，同样堪称“家家泉水”的一统天下。
下面，我们将通过明代不同历史时期的诗文作品，来观照这一历史现实。
○明初：济南有奇观，泉水随地赋形
明初洪武十一年(1378年)年底，名士朱善来到济南，对济南山水景致多所游览。
朱善(1314—1385)，字备万，明代江西丰城人。九岁通经史大义，能属文。洪武初，为南昌教授。廷对第一，授修撰，后擢文渊阁大学士。谥文恪。著有《诗经解颐》《史辑》《一斋集》。《明史》卷一百三十七有传。
在其《观趵突泉记略》一文中，朱善在结尾时说：
“……饮讫，循流以观，则又知斯泉交灌乎城中，浚之而为井，潴之而为池，引之而为沟渠，汇之而为沼沚;缺者如玦，圆者如环，萦者如带，喷者如云雾;激之而鸣者，如金石丝竹之声，随地赋形，不可殚记。……诚济南之奇观也。”(明成化二十二年朱维鉴刻本《朱一斋先生文集十六卷》后卷之四)
由此可知，众多济南泉水随地赋形，会呈现出各种不同形态，有泉井(“浚之而为井”)，有泉池(“潴之而为池”)，有溪流沟渠(“引之而为沟渠”)，有水沼(“汇之而为沼沚”);有的如同玉玦，有的如同玉环，有的如同玉带。而且诗人指出，这是发生在济南城中，亦就在老百姓家门的情形。而见多识广的朱善是将此作为“诚济南之奇观”来看待的。
稍后，在山东为官的张珣(生卒年不详)作《七十二泉总咏》，其中有句：“济南出灵泉，七十有二穴……水由地中行，远近沐润泽。”(明崇祯刻本《历乘》卷十九)
“远近沐润泽”者，到处是泉水之谓也。
家门有泉 李瑞勇摄
○嘉靖初年：东州多少泉如玉，珠散漫星宿翩翩
胡缵宗(1479—1560)，字孝思，又字世甫，号可泉，自号鸟鼠山人。明代秦安(今甘肃天水市)人。正德三年(1508年)进士，授翰林检讨职。初任嘉定判官、潼川知州、吏部郎中、安庆知府、苏州知府，嘉靖十五年(1536年)由河南布政使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后改河南巡抚。汴京行台失火，引咎乞归。于任上曾刑责一贪令王联，后其人下狱当死，乃指胡缵宗诗有怨望诅咒(胡缵宗曾作《拟古》诗讥刺明武宗内作色荒，外作禽荒，词旨严正)，因被捕下狱论死，得严嵩等力救，杖四十，革职回乡，遂筑室著书，以尽余生。卒年81岁。著有《鸟鼠山人小集》《鸟鼠山人后集》《春秋本义》《拟古乐府》等。《明史》卷二百零二有传。
胡缵宗作山东巡抚，与开藩济南的德王关系密切。他有《敬题德王四画》诗，其一为《七十二泉》：东有泉百脉溅溅，西有泉趵突沺沺。南有泉下庄潺潺，北有泉金舆涓涓。中有泉珍珠渊渊，珠散漫星宿翩翩。珍委积锦绣戋戋，帝子坐泉上，汪濊何千年。(明嘉靖刻本《鸟鼠山人小集》卷九)
胡缵宗说：济南东有百脉泉，西有趵突泉，南有下庄泉，北有金舆泉，中间有德王府的珍珠泉，济南的泉，有如珍珠漫撒，点缀星空一般灿烂……
胡缵宗又有《饮趵突泉》：王屋流来山下泉，清秋一酌思泠然。云含丛雪花翻地，河涌三星芒射天。滚滚波涛生海底，芃芃蕊萼放城边。东州多少泉如玉，趵突鸣金龙未眠。(明嘉靖刻本《鸟鼠山人小集》卷九)
“东州多少泉如玉”，正是对于济南名泉众多且美好的赞美与感叹!
○万历中：“家家有活泉”，比“家家泉水”早出三百年
王叔承(1537一1601)，据《江苏艺文志·苏州卷》(江苏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初名光胤，字叔承，以字行。更字承父，晚更名灵岳，字子幻，自号昆仑山人。明吴江(今江苏苏州)人。早年弃举子业，纵游齐、鲁、燕、赵，又入闽、入楚。在邺下，诗人郑若庸荐之于宗室赵康王，叔承以王无礼贤下士实意，赋诗辞行。又为宰相李春芳作幕宾，曾经跟随李春芳到宫廷内值班，得以纵观皇城西苑、南内之胜，作汉宫曲数十阕，流传禁中。著有《潇湘编》二卷、《吴越游集》七卷、《壮游编》三卷、《岳色编》二卷、《后吴越编》二十一卷等。尝刊刻《鹤林玉露》。
明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末，王叔承应好友，时任蓟辽总督的顾养谦(字益卿)之邀赴其幕府，从吴江出发前往顾氏任所，沿途登临泰山、五台山等多处名山并路经济南，他将沿途游历所作的吟咏诗篇汇总，编成诗集《岳色编》二卷。(明万历首辅申时行《王山人子幻墓表》)
申时行诗文集《赐闲堂集》
王叔承“豪于诗，善酒，好游，然独以志节重……其为诗，触景匠心，抒所自得，不喜为剽剥酬应语。”(《墓表》)王世贞将其列入“四十子”(明“后七子”复古运动中40名诗文作者的合称)，并有诗云：“词苑足肤立，王郎独奇骨。有吐必匠心，往往自天发。以此振侠声，所友必贤杰。贵者虽自贵，视之同毛发。一醉即陶然，相将向超忽。”王叔承的人格与诗才均在其中矣。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称：“承父为诗，豪宕莽苍，天才烂发”。
王叔承的济南诗作确实慧眼独具，与众不同，这就是，他善于发现济南这座城市的总体特征，即泉水与百姓的密切关系，特别是：“家家有活泉”。
他有《济城大明湖》：都缘泉脉盛，城里亦开湖。隔堞山光映，临波屋影孤。渔郎依碧柳，浣女向青蒲。一点虚亭憩，轻舠似泛凫。(王叔承诗均据明万历刻本《岳色编》卷上，以下不注)
王叔承《岳色编》
正是因为济南的泉脉之盛，所以在济南城里便有了这碧波万顷的大明湖(“都缘泉脉盛，城里亦开湖”)。真是熟知非真知，先前人们很少思考大明湖作为“城中湖”的原因，今被他一语点破。
他还有《客历下太平寺》：城中平土出名泉，碧涧深沟到处传。入寺征尘消欲尽，佛灯清梦听涓涓。
济南的泉水胜境在于平地涌泉，而城里到处是溪流深沟以传递淙淙泉水。最为诗人想不到的是，他居住在老城西部太平寺街的太平寺里，夜里也听见美妙的涓涓泉水之声。济南人都明白：那是寺里的名泉孝感泉呀!
最绝的是诗人的《济南城中步》：济南风土异，高地水为天。处处通甘泽，家家有活泉。晚鸟啼野树，春草满山田。我欲从耕稼，低回舜庙烟。
在城中散步，是最接济南地气的行为，果然，在这里，诗人有了新的重要发现，原来济南是“家家有活泉”呀，活泉，比“泉水”更为鲜活动人。它整整比刘鹗的“家家泉水”早出三百年，这就是说，早在430年前，济南就有与“家家泉水”相类似的说法了。只是不知道，刘鹗是否见过此诗，这很难，应该是他们“英雄所见略同”罢。
曲水亭街 牛国栋摄
○万历中后期：历城四面寒泉水，堪照青陵台下心
公鼐(1558—1626)，字孝与，号周庭。明代山东蒙阴人。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举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屡迁左谕德，为东宫讲官，进左庶子。后引疾辞官回乡。光宗即位后，召拜为祭酒。后官至礼部右侍郎。时魏忠贤势益涨，遂辞官回籍。卒谥文介。公鼐好学博闻，磊落有器识。
著有《问次斋集》三十卷。
公鼐未中进士前，曾多年在济南寓居于大明湖上。他写有众多咏歌济南山水人文的作品，其中有《辛卯济南重会季重(二首)》，其二云：一望并州雁影沉，三年幽梦鹊湖阴。历城四面寒泉水，堪照青陵台下心。(《问次斋稿》卷三十，齐鲁书社1998年版)
“历城四面寒泉水”，这绝非夸张，而是写实。公鼐另有“齐都一鉴涵秋水”(《历下与石伯瞻兄弟及冯、史二文学登城北楼晚归》)、“惟有清泉频系念”(《过济南感旧》)等诗句写济南泉水情状。
○万历后期：传说每年惊蛰日，居民床底吼蛟龙
王象春(1578—1632)，字季木，别号鹊湖居士，济南府新城县(今桓台)人。清初大诗人王士禛从祖。出身世代官宦之家。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进士第二(即榜眼)。中进士后尚未授职，充顺天乡试同考官，无辜受牵连入科场案被降职任用。后赴京任上林苑典簿，迁南京大理寺评事，升寺正，工部营缮司员外郎，调兵部车驾司员外郎，升吏部考功司郎中。天启中，为阉党所劾谪出，后归田。其间于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来到济南，购得已故济南大诗人李攀龙在百花洲的旧居白雪楼，遍游济南山水名胜，写下了吟咏济南风物的《齐音》一书，另著有《问山亭集》等。
王象春有《北芙蓉泉》：碧霞宫左北芙蓉，深苇荒芦闭乳钟。传说每年惊蛰日，居民床底吼蛟龙。注云：“碧霞宫左芦荻苍茫，人不知其即北芙蓉泉也。南芙蓉为居民规入私宅，士人不共游赏，已杀风景。况此堙塞不复可辨，其天意密秘其胜，故留名泉一半，以待后人耶?”(《齐音》，济南出版社1993年版)这“居民床底吼蛟龙”，指北芙蓉泉附近居民，济南此种景致并不罕见，济南的泉不仅涌流在老百姓的院落里、屋门口、窗户下，而且可以涌流于居室内。如当年太平寺街二号院的厨房内，四号院的卧室床底下，均有泉汩汩流淌。
王象春还有《北溪》：一曲溪流一板桥，浣衣石面汲泉瓢。家家屋后停针女，树底横舟手自摇。注云：“北地妇女见舟不知名，呼为漂屋。惟济城之中横溪，溪上架桥，桥下维舟，家家屋后，具得乐地，虽稚子妇女，有操舟之能，殊诧见哉。”(《齐音》，济南出版社1993年版)
“城中横溪，溪上架桥，桥下维舟”，“家家屋后”，皆为泉溪“乐地”，亦因此，“虽稚子妇女，有操舟之能”，这就是济南明末“家家泉水”之景象也。
民国，南护城河景致
○崇祯三年：家有泉穴，屋里泉声叹化工
曹玑(1604—1657)，字子玉，号兰皋。明南直隶常州府江阴(今属江苏)人。崇祯十年(1637年)进士，授户部主事，督临清钞关。明亡后，屏迹园居。能诗。现存明末刻本《曹子玉诗集十卷》，收诗四百二十六首。
据《曹子玉诗集》，崇祯三年(1630年)，他来到济南，观泉赏景，写有众多泉水诗。而诗人所写天镜泉使人眼界大开。
这不仅是天镜泉之美，更加令人惊艳的是天镜泉周边的居民，这些居民是家家泉水，而且泉眼不仅在庭院之中，有的已经登堂入室，进入了老百姓的房舍之中了。
我们且看曹玑《天镜泉有引》：在济郡城西里许，无台榭之胜一大池，池上为伧夫据作旗亭，辣酒娇妓，土曲村歌，错杂而至。绕泉居民数家，家有泉穴，水更清碧可爱，水中藻荇，绿色难绘，恨不得使寒山文端容见也!泉左有龙潭，为一郡祈霖地，闻其往来灵验，想亦泉神所幻而出者耶。
仙源漫说有槎通，屋里泉声叹化工。寒藻胜于春草绿，游鳞色上舞裙红。昔闻兔隐天中镜，今有龙吟爨下桐。安得玉箫三弄史，恰乘明月报相逢。(明末刻本《曹子玉诗集十卷》卷三 青蕖集)
在《引》里，诗人首说天镜泉：“在济郡城西里许，无台榭之胜一大池，池上为伧夫据作旗亭，辣酒娇妓，土曲村歌，错杂而至。”此段写泉的位置、景观，看来，诗人对此池上胜地变作酒家娇妓之所颇为不满。
再说环境：“绕泉居民数家，家有泉穴，水更清碧可爱，水中藻荇，绿色难绘，恨不得使寒山文端容见也!”这才是诗人最感兴趣的兴奋点：你看，绕着天镜泉泉池周围的居民们，家家有泉，而且，其泉水清碧可人，水中的藻荇之绿，那是画家也难以描绘的秀色。于是诗人发出慨叹：“恨不得使寒山文端容见也!”寒山，众所周知的唐代著名诗僧;文端容，文俶，字端容，明代著名女画家，文征明玄孙女。诗人说：真可惜寒山、文端容不能前来，用他们杰出的诗画作品来描绘此处清泉的幽美呀。
最后一节，写泉东之五龙潭。有趣的是，诗人将五龙潭祈雨的灵验，也记到了泉水甚至泉神的账上：“想亦泉神所幻而出者耶!”
再看诗。
“仙源漫说有槎通，屋里泉声叹化工”。仙源，道教称神仙所居之处;槎，此指仙槎，神话中能往来于海上和天河之间的竹筏。这句的意思是，在神仙居处有竹筏可以通达海上与天河之间，何等的惊人，然而诗人说，还有比这更为奇特的(“漫说”即是“不要说”的意思)，那就是：“屋里泉声叹化工”了!
泉本在山，在济南，出自民家已是奇迹，况且今又出自老百姓的居室之内，更是天下少有的奇迹了。听着这泠泠泉声，你能不惊叹大自然“化工”之妙?!
“寒藻胜于春草绿，游鳞色上舞裙红”。在上面的《引》中，诗人已经对清泉中藻荇之绿做过描绘，这不由使我们想到老舍对于济南泉里绿藻的描写：“那份儿绿色，除了上帝心中的绿色，恐怕没有别的东西能比拟的。”(《济南的秋天》)而清澈泉池中红色的游鱼，则将泉边游女的舞裙照得通红耀眼。这份红绿如绣的美景，单是色彩便将人美醉了!
“昔闻兔隐天中镜，今有龙吟爨下桐”。天中镜，谓月宫，传说有玉兔捣药相伴嫦娥，诗人在此以其碧海青天的清澈、纯净喻天镜泉，恰如其分;“爨下桐”，爨，烧火煮饭，典出《后汉书·蔡邕传》： “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后遂比喻遭到毁弃的良材，或指焦尾琴本身。而此处显指后者，即在今日济南老百姓的家里，便有着如同龙吟伴着焦尾琴的美妙泉声呀!
(感谢周郢教授提供明王叔承万历刻本《岳色编》)
(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陈炜敏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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