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人景(连载006)
毋东汉
(006)“阴谋”助我的王百龄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西安日报》文艺副刊部要创办《延风》副刊,郭树兴老师从业余作者中择优选用,充当临时助理编辑。先后计有三人入选,第一位是史焕生,商业系统的笔杆。第三位是韩贵新,工人作家。第二个是我,农民。工作其间,我在接待业余作者过程中,认识了西安师专王百龄老师。初次见面,他送给我一块剪报,是他写的一首诗:《老矿工登讲台》,这就叫“以诗会友”。我把这特殊的礼物夹在《采访手册》里,把他的名字珍藏在心中。他爱写老工人,我爱写老农民,共同语言颇多,相见恨晚。
有一天,编辑部主管雷培仁老师通知我:“西安师专请你去给人家上两节课,也就是作个写作报告。我给伢都答应咧!你做好准备。”既然领导答应咧,去就是服从命令,而且义不容辞。我疑心这是王百龄老师举荐我:“新农民登讲台”。西安师专领导是不认识我这无名小卒的。我倘若不去,就对不住王百龄老师。
我就去了。西安师专的学生,都是从各小学考录进修的老师。我一个初中毕业的青年农民,给他们能上个什么课?排头一位齐耳剪发女生(女老师)低声对旁座说我:“这么年轻的!”我心里更加紧张。转念一想,雷培仁老师敢给人家满口应承,派我来“作报告”,他“强将手下无弱兵”,想必我还算“厉害”?我就“精沟子撵狼——生装胆大。”心里忐忑不安,表面强装镇定,就像给中学生搞“写作讲座”一样,先“谦虚”寒喧一番,然后从“生活积累”说起,话题落在毛主席《在延安文艺谈会上的讲话》相关论述上。再从政治挂帅说起,结论又落在参加三大革命实践上。我以自己经历举事例,图解柳青的“政治、生活、艺术”“三个课堂”说,侃侃而谈。声音从小到大,语速从慢到快,内容以虚带实。我故意添加一点故事性、趣味性和只能浮浅的哲理性,从而赢得阵阵掌声。
事后,王百龄老师来报社表示感谢,诉说大家对我的“写作报告”评价不低,反映颇佳。证实了他的举荐“名副其实”。我说:“我就知道你‘出卖’了我,让我丢丑。”王百龄老师说:“我是‘别有用心’的!以后你就知道我的‘阴谋’了。”我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懒得多想,继续和他谈写作的事。
隔了几个月,西安师专招生,王百龄老师又推荐我,替我报了名。面试那天,我满怀信心,毫无顾忌。既然都是王百龄老师的同事,他们会高抬贵手,饶我过关,不会为难我的。面试老师问我:“你为啥报考本校?”我说:“党的文学事业也要后继有人,当教师光荣,责任重大。”面试老师又问我:“你有啥要求和打算?”我一听,这是问知己话,要实话实说,我说:“我数学底子差,教小学要语数全包,恐怕误人子弟;我将来毕业只教初中语文,或许能行。”面试老师边听边点头,好像正希望我这样推心置腹地回答。
过了半个月,王百龄老师来报社编辑部,见我开口就说:“你不要灰心,以后还有机会!”我就知道事情放簧了。我说:“你把我估计得太高了。我还是感谢你的推荐。可惜你‘阴谋没有得逞’。”王老师分析失误道:“你的年龄偏大、眼睛近视。你不该说‘要教中学、不教小学’,听着不谦虚。”我说:“我明白了。”
再后来,农民企业家、昔日文友郭文林创办《学生作文报》,用心用意、想方设法借调我到报社当编辑。王百龄老师被聘为特约編辑和撰稿人;约稿,送样报,捎稿费,我俩来往更频繁了,关系也更亲密。陕西省儿童文学研究会召开年会,他和鲁迁邀我一起赴会,仨人都被选为理事。我出版《作文教学刍议》,王百龄老师为我作序。这个序起到了吆喝推荐的作用,他说我的这本小册子是他所用过的教材都不能相比的;很适合学生阅读、老师参考。这个书成为不少学校学生文学社的自学教材和作文课的教参资料。例如长安杨庄中学。例如新南村离休干部周继尧在自己家办图书角,就有我的《作文教学刍议》阅览。娃们的把书借去舍不得归还,他也不追问,从我这儿另弄一批补充。也许是娃们的爱看,也许是“序”起了作用。
王百龄老师比我大几岁,“个子一般高称弟兄”,视我为弟且不说,年年给我‘拜年’,弄得我实在不好意思。按农村时不成文的规矩,初一不出门,初二是鸳鸯节,青年夫妇去媳妇娘家;初三去舅家,初四去舅爷家。这三天还要待客。王百龄老师不按农村规矩来。常在初四或之前来我家。我往往又喜又愁又尴尬。喜的是故友临门,愁的是招待不周,尴尬的是我应当给他拜年,(他过意不去也可以随后回拜)。他却要倒着来:老师给学生拜年,退一步说,兄长给弟弟拜年。——岂有此理。我只好调整日程,设法抢在他前头,给他拜个年,他即使故伎重演,成了回拜了。
我在汤房庙小学附中教书期间,曾邀请王百龄老师给学生做过一次写作报告,听众范围是全级?全班?或限于文学社?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吃午饭是我领到我家解决问题的。王老师急于回城,拒绝用餐,发动摩托欲走。我的妻急中生智,打了四个荷包鸭蛋,在我和王老师争执之际,妻业已端了上来,说:“不吃饭算了,喝了汤再走。”王老师接过,只好喝‘汤’,还说:“在城里吃不到鸭蛋的。将给我留下很深印象。”我印象也深,那时,我家养了40多只鸭子。
王百龄老师可怜,他除了在学校教大学写作课程,业余还辅导小学生学写作文,整天忙得不可开交。他的夫人精神反常,思维错乱,后勤工作难以圆满。我有一次去王老师家作客,被强留用餐。她烧的稀饭,炒的菜,还馏有馒头。稀饭苦得喝不成。她“老人家”把橘子掰成瓣儿、下到米汤锅里,以为能增加甜蜜味,结果适得其反。王老师平时的酸甜苦辣,可想而知。
一晃十几年过去,2005年5月31日,天气正热。原《宝葫芦》杂志社的编辑雷保新老师给我打电话说:“王百龄可怜!他走了!还不知道是那天走了的。大慨五一前后,他爱人对人说:‘俺百龄上课去了!’直到蛆虫从二楼爬到一楼,人们嗅觉受刺激,才破门而入,尸体开始腐烂。他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说:‘爸爸是最好的爸爸!’”烟灭灰散,活生生的人说“没”就已经很久的事了。骨灰不知存放何处,连悼念的地方都打听不到。越想心里越难受。我当天在日记中哭曰:
“病妻独屋事缠身,
桃李满城傍无亲。
噩耗袭耳心绞痛,
寄托哀思何处坟?”
王百龄老师音容宛在:中等偏上的身材,眉目清秀,笑吟吟的,把和蔼可亲发挥到玩世不恭的程度。他的卧室像图书室一角硬挤强塞了一张床;他没穿过好衣服,头戴圆形凉帽,像个拉洋车师傅,时常穿一身掩盖简饰陋装的风衣,骑一辆极少休闲的摩托车。我送他时想替他推几步,很是笨重,难以扶稳。
每看到形状类似的摩托车,我就想起王百龄;他喜欢戴的那种布帽子,我有三顶。他淡薄名利,一生写了不计其数的诗歌和文章,没有汇集出书。甚至不计较把他名字怎么写,写成“王百令”也行。若有钱买两个书号,估计他能加入中国作协。他在本校内授写作课,校外辅导作文,挣的钱的确不少,怎奈城市花销太大。他自己没有享过一天清福,小跑步地走完一生,很可能死于高血压,也许骑摩托加速缩短了他的人生历程。
2026.7.20.——8.2.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