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险与人心共生的永恒象征
——雁门关行记
作者:张泽新
《山海经·海内西经》记载:“雁门山,雁出其间。在高柳北。” 因南北群山阻隔,往来大雁唯有从此天险峡谷穿行而过,雁鸣回荡关山,故而此地得名雁门关。
横亘在大同盆地与太原盆地之间的雁门关,静立于岁月的长河之上,看尽了王朝更迭,听遍了鼓角铮鸣。世人皆道它是兵家必争的险隘,是戍边将士的守望。可唯有真正走近,我才发现,这道关隘藏着比金戈铁马更绵长的文脉,比大漠风沙更深沉的情怀,它以关为笔,以山河为卷,写下了千年间家国与乡愁、征战与归期的所有答案。
天造地设的地理血脉
雁门关的险,是老天爷硬生生凿出来的。
它坐落在恒山山脉西段的分水岭上,北纬39度附近的狭长地堑里,海拔从谷底一千一百米陡升至山脊一千八百米以上,像是大地突然张开的一道裂口。这里是暖温带与中温带、半湿润与半干旱地区的分界线,往北是漠北的草原风沙,往南是中原的稻麦桑麻。一条古道嵌在谷底,蜿蜒着,成了南北往来唯一能走的孔道。
西陉关俗称“铁裹门”,是古雁门关的核心,隘口最窄处不过二十米,两侧花岗岩壁垂直如削,谷底还留着秦汉时期的车辙古道——深深浅浅的沟槽,是无数车轮碾出来的岁月痕迹。再往东南走,便是东陉关,明代关城所在,谷宽虽有八十到一百二十米,可两翼山体向外延伸,形成袋形的瓮谷,恰好成了伏击敌人的天然陷阱。关南的滹沱河支流、关北汇入的桑干河上游,更是让这里多了“以水代兵”的资本,历史上不知多少敌军,曾被这潺潺流水阻住去路。
古人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放在雁门关,半点都不夸张。秦汉的直道、隋唐的驿道、明清的官道,乃至近代的同蒲铁路、G55二广高速,都要从这里绕着走。它像一根咽喉,扼住了晋地的命脉——外壮大同之藩卫,内固太原之锁钥,根抵三关,咽喉全晋,失了雁门关,中原便如敞开的门户,任人出入。
我沿着古道往上走,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掌纹里。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忽然想起《舆图志》里的话:“天下九塞,雁门为首”。原来这“首”,不是名气最大,而是地理上的要害,是老天爷把中原的屏障,筑在了最险的地方。
金戈铁马的千年烽烟
雁门关的每一块砖,都浸过血与火。
三千多年里,这里记载于正史的战争就达两百多次,从赵襄子主持三家分晋,到贺龙指挥雁门伏击,烽火从未真正熄灭。
战国时,赵国在这里设雁门郡,李牧奉命常驻,率重兵大破匈奴十万骑,让匈奴十几年不敢南下。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蒙恬从雁门出塞,北击胡族,收复河套之地,又沿着勾注山修筑长城,把雁门关变成了抵御北方的第一道防线。
汉朝时,雁门关是抗击匈奴的前沿。卫青、霍去病、李广等名将,都曾在这里驰骋。“飞将军”李广先后与匈奴交战数十次,每一次厮杀,都让雁门关的城墙多了一道新的印记。
汉武帝多次修缮雁门险阻,把这里变成了北伐匈奴的军事基地,战马的嘶鸣,几乎填满了每一个山谷。
到了唐代,突厥崛起,雁门关的战略地位更显重要。唐军多次由此北上,铁裹门的关城成了守护中原的坚固屏障。唐初,这里正式定名“雁门关”,取代了古名“勾注塞”,从此,这个名字便传遍天下。
李贺写下“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不是凭空想象,而是雁门关战场最真实的写照。
北宋,是雁门关最热闹也最悲壮的年代。宋辽对峙,这里成了争夺最激烈的战场。太平兴国五年,杨业率领数千骑兵,从西陉关绕后奇袭,大败辽军十万大军,这便是闻名后世的雁门关大捷。如今,地利门上的杨六郎祠还立着,铁刀与塑像沉默着,像是在诉说杨家将一门忠烈的故事:杨业战死沙场,杨延昭镇守边关,他们的名字,和雁门关紧紧绑在一起,成了中国人心中忠勇的象征。
明代,雁门关与宁武关、偏关合称为“外三关”,成了抵御瓦剌的“头道边”。关城不断修缮,城墙高约十米,周长数里,雉堞密集,烽堠遥相呼应,形成了完整的防御体系。那时的雁门关,每天都有戍卒巡逻,烽火台每隔十里一座,一旦有警,狼烟便直冲云霄,消息一夜就能传到京城。
我站在天险门下,门洞是宋代的规格,宽度刚好能通过一辆战车——当年辽军的车体比宋车宽大,就算冲破层层防线冲到这里,也只能望门兴叹。抬头看,门洞上方的青石匾额字迹清晰,两侧的对联“三边冲要无双地,九塞尊崇第一关”,字字都透着雁门关的傲气与担当。
风从门洞穿过,带着历史的腥气,我仿佛看见千年前的戍卒,正握着长矛,站在城墙上,警惕地望着北方。
文心诗魂的边塞意象
雁门关不只有刀光剑影,还有文人墨客的诗心与乡愁。
从汉代开始,无数诗人为它写下诗篇。张衡写下“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纷纷,侧身北望泪沾巾”,把对雁门的思念,融进了漫天飞雪里。刘长卿的“匹马向何处,北游殊未还。寒云带飞雪,日暮雁门关”,写尽了游子的羁旅愁思。
唐代的边塞诗,几乎都绕不开雁门关。王之涣的“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站在雁门关附近的鹳雀楼上,望着远方的雁门,把中原的辽阔与边塞的苍茫写得淋漓尽致。施肩吾的“羊马群中觅人道,雁门关外绝人家。昔时闻有云中郡,今日无云空见沙”,则写出了关外的荒凉与寂寥:羊马成群,却不见人烟,曾经的云中郡,如今只剩茫茫黄沙。
金元时期,元好问写下“四海一家”之叹,把雁门关从单纯的边塞,变成了民族融合的象征。元代诗人萨都剌把诗集命名为《雁门集》,足见雁门关在他心中的分量。
明清时期,谢榛、顾炎武、屈大均等人,也都为雁门关留下了诗篇。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里,详细记载了雁门关的地理与军事价值,把对家国的担忧融进了字里行间。
除了诗歌,雁门关还是民族交融的通道。昭君出塞、文姬归汉,都从这里走过。明清晋商把茶叶、丝绸经此运往蒙古、俄罗斯,形成了“万里茶路”的重要节点。蒙藏人民朝圣五台山,也沿着这条古道前行。和平时期的雁门关,不再只有硝烟,还有商队的驼铃声、民族往来的欢声笑语。
我走到关楼前,风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像是在吟诵千年前的诗篇。楼下的古道上,有游客驻足拍照,有老人带着孩子,指着车辙古道讲述历史。我恍然大悟,雁门关的文化,不只是史书里的战争与诗词,更是刻在每个中国人心里的记忆。它是乡愁,是“南思洞庭水,北想雁门关”的牵挂;是忠勇,是杨家将的铁血丹心;是融合,是不同民族在这里的相遇与相知。
天险与人心的共生之境
站在雁门关的最高处,俯瞰着连绵的群山与蜿蜒的古道,我忽然懂得了雁门关真正的内涵。
它的险,是天造地设的地理之险,是大地赋予的屏障。但它的魂,却是人心铸就的文化之魂。三千多年里,无数人在这里留下了足迹——戍卒、名将、诗人、商人、使者,他们带着各自的使命,从雁门关穿过,留下了血与火、诗与歌、融合与希望。
雁门关不是一道隔绝的墙,而是一座连接的桥。它把中原与塞外、农耕与游牧、不同的民族连接在一起,既有抵御外侮的坚守,也有和平往来的包容。李牧抗击匈奴,是为了守护中原的安宁;昭君出塞,是为了民族的和平;晋商往来,是为了经济的繁荣;杨家将镇守边关,是为了家国的安稳。这些不同的选择,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人心的坚守,对家国的热爱,对和平的向往。
如今的雁门关,早已没有了硝烟。关城被修缮得焕然一新,成了国家5A级旅游景区,每天都有游客从四面八方赶来,沿着古道行走,感受历史的厚重。但它的魂,从未改变。每一块砖、每一块石、每一阵风,都在诉说着华夏文明的坚韧与包容。
我沿着古道往下走,风依旧吹着,大雁依旧从峰峦间穿过。脚下的青石板光滑如初,车辙古道依旧清晰。我知道,雁门关会一直在这里,守护着中原,连接着南北,见证着华夏文明的生生不息。它不只是一座关隘,更是华夏民族的精神家园,是天险与人心共生的永恒象征。
雁门关,藏着将士戍卒的家国赤诚,藏着文人墨客的千古慨叹,藏着商旅往来的文明回响。雁门关,不止是地理上的分界,更是文化长河里的一道不朽坐标,它静卧群山,不言不语,却让每一个凝望它的人,读懂了华夏民族千年不变的风骨与情怀。
【作者简介】
张泽新,男,湖北仙桃人,湖北省作协会员,仙桃市作协副书记,《今古传奇》签约作家,廉政建设研究学者。出版文学、史学和专业著作七部。近几年以散文创作为主,兼及诗歌。其散文、诗歌作品聚焦中国自然山水与文化脉络的融合,展现出深厚的地域特色和文学思悟。多篇散文获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和全国优秀散文一等奖,并入选多个全国散文年度精品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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