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 兵
（纪实散文）
作者: 柯焱煊
所有的战争宣传，所有的叫嚣、谎言和仇恨，都是来自那些不上战 场的人。(奥威尔)
——题记
时 间：1939年秋抗战时期
地 点：赣西北修河防线
人 物：中日两名士兵
赣西北修水县，1939至1945年间，曾三次遭日军进犯。第一次长沙会战打响，日军十几万兵力从赣北、鄂南、湘北分六路进逼长沙。赣北前线，川军第三十集团军御敌，第七十二军作为总预备队驻守修水，在三都一带严阵以待。
1939年9月下旬至10月初，修河前线战事惨烈。中国守军顽强阻击，一度击退日军第三十三师团一部，但自身伤亡惨重，三都与修水县城相继陷落。日军在境内烧杀掳掠，后被川军与湘鄂赣挺进军合力击退。无数抗日将士血洒修水。时至今日，修水郊外仍留存第三十集团军总部与第七十二军野战医院旧址。早年山间林地，常被雨水冲刷出累累白骨，当地老人说，那多是抗战烈士的遗骸。
血火纷飞的岁月里，却发生过一段近乎梦境的往事。
某日，暂无战事。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午后，日本士兵斋藤心情稍缓，拎着一只装了水果的汽油桶，吹着口哨来到河边清洗，准备带回营地分给同伴。
河面不宽，水流却急。一不留神，汽油桶被冲走。斋藤追至下游，见桶已漂到对岸，被人截住。不远处有座小木桥，他快步过桥，才发现对方正在沐浴。等那人穿好衣裳，斋藤猛地一惊——是个中国士兵。
四目相对，一时僵住。两人都未带枪，气氛尴尬。
静止片刻，中国士兵先打破沉默，自然地从桶里拿起一颗水果咬了一口，仿佛那是自家兄弟送来的。
斋藤愕然，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脱口而出：“甜不甜？”
“谢谢。”中国士兵微微一笑，竟是一口流利的日语。
斋藤更为惊讶，仔细打量：身形瘦高，军装有四个衣袋，像个基层军官，还懂日语。他不自觉搭话：“你们军队，伙食好吗？军饷多不多？”
中国士兵一边吃，一边坦然答道：“好几个月没发饷了……
他觉得眼前这个日本兵有些特别，又继续说：“日子不好过。我们有督战队，逼着上战场。谁要是怕死当逃兵，会被自己人打死。”
顿了顿，他目光平静却坚定。“那样太不划算。我还想看着收复台湾，看着打到大阪，打到东京。就这么死了，太遗憾。”
说完，他把汽油桶推回斋藤：“你的，拿回去。”便转身收拾衣物。
斋藤连连摆手，一把夺过中国士兵那件湿衬衣铺在地上，从桶里分出一半水果，轻轻倒在衣上。
中国兵没有推辞，收好水果，提起衣兜，又看了斋藤一眼，缓缓走进林中，消失在夕阳里。
斋藤怔在原地，久久望着那瘦削的背影，才落寞地过桥，默默回营。
夕阳落在两岸，铺满归途。田野一片金黄，成熟的稻穗低垂，随风轻摇，似低吟，又似悲泣——若不是战争，此刻本该是收割的时节。斋藤忽然想起远方的家乡。
“汪——”一声犬吠，短促而止，打断了他的思绪。
斋藤快步赶回营地，只见村外一棵老树叶落殆尽，枯枝直指苍穹，像在无声诉说什么。
他朝营里喊：“食べるよ，食べるよ！（吃水果啦！）”
一群士兵蜂拥而出……
【后记】
侵华战争结束后，当年的日本士兵斋藤邦雄，将这段经历记入《陆军步兵漫话物语》。本文据此史实创作。
这段故事亦被收录于《国破山河在：从日本史料揭秘中国抗战》一书，还曾作为试题出现，标准答案为：残酷战争下的人性依存。
人们不禁追问：既然人性从未在底层士兵身上消失，那么，那些发动战争、操纵杀戮的决策者，又究竟有没有人性呢？
2026_丙午盛夏和
作者简介:柯焱煊 籍贯江西修水，1949年生人，原为修水报记者编辑、九江日报驻县记者，退休多年。系《江西文学》特约作家。著有散文集《冷暖人间》(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等三部，近年美篇新作300余篇，评精220篇，阅读量253万，获评文学领域优质作者、明星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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