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青马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我的整段童年，扎根在甘肃阿克塞海子草原浩荡的长风之中。茫茫戈壁向着天际无限铺展，起伏绵延的草滩一望无垠，澄澈明净的苏干湖倒映流云与皑皑雪山，巍峨的阿尔金山静静横亘在远方。自五岁那年，我跌跌撞撞第一次爬上马背开始，这片土地的清风、湖水、青草、朝暮，便与一匹铁青马紧紧纠缠，深深镌刻进我的岁月骨髓。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我在阿克塞草场骑过许许多多骏马。身姿挺拔、通体雪白的白马，奔跑时轻盈飘逸；体魄壮硕、筋骨雄浑的黄骠马，耐力出众，能够驮运厚重牧草与生活物资；鬃毛飞扬、性情桀骜的黑鬃马，野性十足，一往无前。它们各有风姿，各有所长，陪伴我穿行草原四季。可纵使见识无数良驹，踏遍远近草场，心底最牵挂、难以释怀的，永远是儿时相伴的铁青马。它算不上草原上最为高大威猛的马匹，却是清贫岁月里，独属于我的玩伴，守护我整个懵懂童年。

       哈萨克族世代依靠草原繁衍生息，在牧民心中，马绝非单纯劳作的牲畜，而是朝夕相守的挚友，是穿越旷野最忠实的依靠。年幼的我尚无法读懂人马之间厚重深沉的羁绊，只知晓只要铁青马在身旁，童年便有数不尽的欢愉。

       那个年代的阿克塞草原，生活清贫艰苦。物资匮乏，粮食短缺，家家户户的日子朴素拮据。如同内地农家开辟自留地补充生计，牧区也有着独属于草原的生存方式。集体放牧之外，每家会分配少量自留畜，三五只温顺绵羊、几只机敏山羊，运气好的家庭，能够分得一匹牧马。

       为数不多的自留畜，是草原人家微薄的期盼，也是孩童难得的伙伴。而我家所有自留畜中，最让我珍视欢喜的，便是独一无二的铁青马。

       时至今日，我依旧清晰记得五岁初见它的场景，数十年过去依旧历历在目。彼时铁青马正值壮年，浑身覆盖均匀纯粹的青黑色皮毛，没有一丝杂色，皮毛油亮顺滑，仿佛浸润了阿尔金山沉沉暮色。浓密修长的鬃毛垂落脖颈两侧，草原长风拂过，鬃毛随风扬起，潇洒温柔。它骨架匀称端正，脊背宽阔平整，四肢修长有力、筋骨紧实，静静伫立青草地间，沉稳内敛，不骄不躁，是草原上难得一见的上等走马。

       草原老牧民总能分清走马与普通奔马的区别，二者有着天壤之别。寻常马匹疾驰之时四蹄剧烈翻飞，马背颠簸强烈，成年人长时间骑行尚且腰酸背痛，年幼的我坐上去极易左右摇晃。走马与生俱来拥有特殊步态，奔跑速度不俗，起落却轻柔舒缓，马背几乎没有大幅度震荡。

       哈萨克族流传一句赞美走马的俗语：“上好走马驰骋千里，骑手端一碗滚烫奶茶飞奔，茶水安稳，一滴不洒。”年少时听闻此言，总觉得过于夸张，直到日日骑乘着铁青马漫游海子草原，亲身感受它平稳的步伐，才明白先辈的描述并无虚言。

       五岁的我身形矮小，站在马身旁仅仅抵达它的腹部。每次踩着石块小心爬上马背，小小的身躯紧贴它温热顺滑的皮毛，内心满是踏实与欢喜。轻轻抖动缰绳，铁青马缓缓迈开四蹄，节奏均匀柔和。清风拂过脸颊，撩动发丝，脚下青草层层倒伏，辽阔苍茫的阿克塞草原，尽数化作我肆意驰骋的天地。

       我常常效仿大人模样，端起小木碗盛满滚烫醇香的酥油奶茶，安稳端坐马背，任由铁青马缓步漫游。它行进平稳，碗中水波不起涟漪，奶茶点滴不溢。少年迎风静坐，眺望无边绿野，心底涌动难以言说的骄傲与快活。

       阿克塞海子草原兼具多样地貌，无垠草滩、苍茫戈壁、湿润湿地、澄澈湖湾错落分布，四时风光截然不同。春日冰雪消融，阿尔金山积雪缓缓流淌滋养大地，枯黄草甸冒出星星点点嫩绿新芽；苏干湖冰层消融，碧波荡漾，候鸟千里归来，栖于湖面。盛夏牧草蓬勃生长，原野一片浓绿，遍地野花星星点点，清风裹挟草木花香沁入心脾。秋日天高云淡，牧草慢慢染上浅黄，旷野悠远宁静，流云缓缓游走。寒冬大雪漫天，雪原银装素裹，山川草滩湖泊尽数被白雪覆盖，万物沉寂安然。

       一年四季，铁青马温柔驮着年幼的我走遍草原各个角落。它心思通透，知晓我年纪尚小、胆子不大，从不会骤然加速、急停或者猛然转身。无论悠闲漫步或是轻快小跑，始终稳重耐心，小心翼翼守护马背上小小的我，岁岁朝夕，从未疏忽。

       铁青马最为可贵的，是与生俱来的灵性与温情。它听得懂人语，能够感知人的喜怒哀乐，是真正能够共情的生灵。

       每当日落放牧归来，我细心卸下沉重鞍鞯、结实肚带与缰绳。鞍具被日光晒得温热，沾着草屑与奔跑后的汗渍。我伸出小手轻轻拍打它宽阔的脊背，一边劳作一边轻声诉说心事，叮嘱它去往远处草滩安心觅食休憩。

       它温顺驻足，甩动长尾驱赶蚊虫，温热柔软的鼻头轻轻蹭着我的手掌，像是在回应我的话语。随后缓缓转身，踏着青草走向远方草场，自在觅食游荡。

       它无需专人看管，不会肆意乱跑走失。无论黄昏狂风呼啸，或是夜色浓稠漆黑，无论觅食之地多么遥远，每当天色微亮、晨雾弥漫，它总会准时归来。

       破晓时分的阿克塞草原，有着独一份的温柔。薄雾缠绕草滩与湖泊，远处阿尔金山隐在朦胧雾气之中；苏干湖面水汽氤氲，静谧空灵。我家白色毡包升腾袅袅炊烟，暖意融融。铁青马静静伫立毡包前方草甸，青黑皮毛凝结清晨露水，在熹微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它低头慢慢啃食鲜嫩青草，安静等候我苏醒，开启新一天的放牧之路。

       每当我掀开毡帘，踩着带露青草走出家门，它便抬起头颅，发出温润的响鼻，缓步向我靠近，温顺垂首，任由我抚摸额头、梳理凌乱鬃毛。小小的我牵着高大温顺的铁青马，身后是毡包袅袅烟火，眼前是一望无际青青旷野。这幅朴素温暖的清晨画面，永久定格在记忆深处，永不褪色。

       与铁青马相伴的童年，从不缺少乐趣。宽阔安稳的马背，是我年少最自由的一方天地。它载我踏遍海子草原，邂逅三十余种野生动物，亲眼见证无数幼崽嬉戏成长，旷野蓬勃鲜活的生机，填满了我的童年时光。

       春回大地，冰层消融，我骑着铁青马缓缓靠近苏干湖湿地，整片水域成为雏鸟云集、生生不息的乐园。

       黑颈鹤是湖面最为端庄优雅的生灵，成年鹤体态修长，黑白羽毛洁净素雅，头顶一抹赤红，静立浅滩从容淡然。惹人疼爱的小黑颈鹤身披浅褐色柔软绒毛，身形圆滚滚，纤细长腿尚且无力，行走之时左右摇晃，如同初学迈步的孩童。小鹤紧紧追随双亲，小步颠踬前行，时不时张开稚嫩羽翼奋力扇动，尝试飞翔，常常踉跄摔倒在浅水草丛，又挣扎起身，坚持跟随亲鸟学习觅食，憨态柔软，令人心生怜爱。

       成群斑头雁铺满湖面，喧嚣热闹。成年雁神态沉稳，警惕性极强。斑头雁幼崽一身嫩黄色短绒，脑袋浑圆，粉嫩蹼脚小巧玲珑，密密麻麻簇拥在母雁身后。它们尚不擅长游水，扎堆挤在岸边浅水区，叽叽喳喳轻鸣，时不时扎进水里寻觅水草，平衡失控便整个身子侧翻，扑腾着浮出水面，懵懂天真。只要母雁发出一声低鸣，所有幼雁立刻紧紧聚拢，寸步不离跟随队伍缓缓游动，一片嫩黄浮动水面，温柔动人。

       赤麻鸭通体暖棕红色，活泼灵动。刚出生的小赤麻鸭覆盖乌黑细绒，小巧浑圆，好似一颗颗滚动的黑绒球。它们成群穿梭水边草丛，跑动轻快细碎，彼此追逐冲撞、翻滚嬉闹，不停扇动小翅膀溅起水花。发现浅滩小虫时，一群小鸭争先恐后探头啄食，慌乱又热闹，满是孩童般的顽皮。

       湖湾间栖息的白鹭洁白飘逸。小白鹭羽翼尚未丰满，绒毛松软，脖颈短小，难以高飞远行，只能安静待在岸边浅草，歪着脑袋观望成鸟捕鱼。偶尔尝试扇动翅膀，仅仅能够原地轻轻弹跳，模样笨拙温顺。

       每逢春夏，苏干湖畔雏鸟遍地，啾鸣不绝，处处是新生的温柔气息。

       离开湖湾踏入青绿草甸，草原有蹄类幼崽灵动娇软，总能触动心底最柔软之处。

       鹅喉羚身姿纤细，成年个体奔跑轻盈如风。小鹅喉羚是草原娇弱的精灵，初生幼崽皮毛柔软浅淡，四肢纤细柔嫩，脊背微微拱起。母羚觅食之时，小羚安静隐匿在草丛之中。一旦放开玩耍，立刻活力迸发，原地腾空跃起，四蹄轻快蹬踏，相互追逐绕圈奔跑，步伐细碎飘忽，宛如风中跳动的光斑。它们生性胆怯，稍有风吹草动便停止嬉闹，快速贴近母羚身旁，机敏又乖巧。

       阿尔金山陡峭岩壁间生活着岩羊与盘羊，骨子里蕴藏山野的坚韧。小羊羔却全然不同。小岩羊身披青灰色软绒，眉眼纯净，四肢短小，不敢独自攀登险峰，只在半山平缓石台跳跃玩耍。彼此轻轻顶角嬉闹，稚嫩羊角尚未硬化，碰撞轻柔，疲惫之后便相互依偎在母羊身侧取暖休憩。小盘羊幼崽身形圆润短腿，温顺黏人，缓步跟随羊群迁徙，时常抬头好奇眺望辽阔草原，眼神澄澈不染尘埃。

       向阳缓坡遍布旱獭洞穴，是草原独有的趣味风景。成年旱獭敦实谨慎，时刻留意周遭动静。小旱獭更是惹人喜爱，浅黄绒毛蓬松柔软，身子圆胖，四肢短小蓬松尾巴，体型仅有巴掌大小。晴朗午后，幼獭成群爬出洞口，不像成年旱獭时刻警戒，只顾尽情嬉戏。互相搂抱、翻滚追逐，跑出一段距离又慌张折返洞口；直立张望时身子摇摇晃晃，有的俯卧石块沐浴暖阳，有的彼此蹭脸梳理绒毛，亲密和睦。一旦隐约听见马蹄声响，所有小旱獭迅速逃窜，短小四肢飞快挪动，一溜烟钻进洞穴，转瞬消失无踪。

       戈壁地带栖息的蒙古野驴体格彪悍，奔跑气势雄浑。小野驴身形稚嫩清秀，浅黄皮毛顺滑柔软，四肢修长却力量不足。它们紧紧跟随驴群中段，不敢脱离队伍。群驴奔跑之际，幼驴奋力扬蹄紧跟，步伐跳跃急促，偶尔掉队，便奋力小跑追赶，身姿轻盈，透着一股倔强。

       戈壁深处偶能遇见野骆驼，性情沉静孤冷。小骆驼绒毛厚实蓬松，模样憨拙，脖颈修长柔软，行动缓慢稳重，寸步不离依偎母驼。不吵不闹，安静跟随亲兽寻觅戈壁植被，偶尔抬眼遥望苍茫旷野，目光温顺纯粹。

       草原低空、山间灌丛之中，无数小型生灵自在繁衍。

       野兔幼崽覆盖浅灰色软绒，小巧玲珑，耳朵短圆，缺少成年野兔的警觉。它们在草丛间悄然穿梭，跳跃轻盈无声，静伏吃草时紧贴地面，一旦察觉危险，转瞬纵身奔逃，迅捷灵动。

       沙狐幼崽灵气十足，浅沙色皮毛柔和，脸庞秀气，一双黑眸明亮通透。晨昏时分，几只幼狐结伴离开洞穴，轻盈蹦跳、追逐扑闹，身姿纤细灵巧，行动悄无声息，捕捉小虫时动作利落，灵气盎然。

       高原雪鸡幼鸟身披斑驳绒毛，体色贴近山石，擅长隐蔽自身。成群沿着山坡轻快跑动，脚步细碎，遭遇惊扰便低空滑翔迅速躲藏。

       高空崖壁之上，猛禽幼雏静静成长。金雕幼鸟羽翼稚嫩，周身蓬松绒毛，蹲守巢穴之中，不时扑扇尚未成型的翅膀，俯瞰整片草原，懵懂间渐渐孕育属于长空的野性。

       整个阿克塞草原，春夏雏鸟啾鸣、幼羚跃动、獭仔嬉闹；秋冬生灵蛰伏，万物安然。三十余种野生动物，高空猛禽、湖面水鸟、草原走兽、坡地小生灵代代繁衍。幼崽天真灵动、娇软活泼，成兽沉稳警觉、坚韧自持，彼此相映，让苍茫旷野生生不息，永远涌动滚烫鲜活的生命力。

       铁青马天生懂得敬畏荒野生灵。每当途经幼鸟戏水、幼羚欢跃、小獭打闹之地，它主动放轻脚步缓步前行，蹄声轻柔，从不践踏嫩草，不惊扰幼小生命。我安稳伏在马背，静静凝望草原生灵自由生长，内心澄澈温暖。这般原生态的自然画卷，是身居城市的人们永远难以领略的风景。

       哈萨克孩童与生俱来热爱骏马、热爱奔跑、热爱喧嚣。每到风和日丽的日子，邻近毡房的伙伴相约聚集在开阔平坦的草滩，举办孩童赛马会，这是我们童年最盛大的乐事。

       十里八乡的孩童纷纷赶来，各自牵上心爱骏马，个个神采飞扬，跃跃欲试。我牵着铁青马站在起跑线，心底交织紧张与骄傲。望着身旁昂首挺立的一众马匹，我笃定，我的走马绝不会逊色于人。

       伴随着伙伴一声呼喊，群马同时发力向前冲刺。普通马匹四蹄翻飞，尘土飞扬，起初遥遥领先。骑手俯身紧握缰绳，高声呐喊，意气风发。

       铁青马深谙蓄力之道，不争一时快慢，始终维持均匀绵长的速度稳步向前。其他马匹冲刺过后渐渐气力不济，呼吸急促，步伐散乱，速度慢慢放缓。唯有铁青马步态始终规整沉稳，不急不喘，一寸寸稳步超越前方马匹。

       长风迎面吹拂，灌满衣衫，耳畔回荡整齐轻快的马蹄声，夹杂伙伴兴奋的呐喊欢笑。我攥紧缰绳，身体轻贴马背，感受它源源不断的耐力，心底满是自豪。一匹又一匹骏马被我们赶超，旷野之上，铁青马从容向前。

       赛马落幕，伙伴纷纷围拢过来，细细打量铁青马，连连赞叹。大家羡慕它步伐平稳、耐力出众、体态优美，羡慕我拥有一匹难得的上等走马。夕阳缓缓西垂，漫天晚霞染红阿克塞天际，金色霞光铺满千里草滩。我们松开缰绳任由马匹觅食青草，孩童相互追逐嬉闹，清脆笑声随风飘荡在辽阔原野。

       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美好如梦，可岁月从不会为谁停留，平静的日子转瞬即逝。

       后来牧区迎来集体改制，家家户户赖以寄托情感的自留畜统一收回集体。消息传来，我整日闷闷不乐，心中惶恐不安，生怕朝夕相伴的铁青马就此别离。午后闲暇之时，我常常独自牵着它走到苏干湖畔，静坐柔软草甸，依靠在它温热的脖颈上沉默发呆。它仿佛洞悉我的忧愁，安静伫立，时不时轻轻歪头，用鼻头摩挲我的肩膀，无声给予慰藉。

       那时我尚且年幼，无力改变任何事情，只能紧紧抱住它的脖颈，一遍遍轻声呼唤，默默祈祷它能够永远留在身边。

       寒冬如期而至，凛冽风雪席卷海子草原，枯草覆雪，湖面冰封，天地一片苍茫素白。寒风终日呼啸，严寒刺骨，牧民大多闭门避寒，草原归于寂静。

       一个寒风刺骨的清晨，天色尚未完全透亮，母亲猛地推开毡房木门，语气急促地唤醒一家人：“快出来！铁青马回来了！”

       我瞬间睡意全无，来不及系好棉袄扣子，匆忙穿上毡靴冲出毡房。

       眼前景象，让我怔怔伫立，心口酸涩难言。

       眼前的马匹，再也不是当年皮毛油亮、身姿挺拔的良驹。铁青马瘦得脱尽身形，骨骼凸起，肋骨清晰可见。一身青黑皮毛沾满冻土泥浆，结块僵硬，长长的鬃毛纠缠打结，狼狈不堪。脖颈缠绕一截破损陈旧的毛绳，粗糙的断口触目惊心。它浑身氤氲淡淡的热气，皮毛冰冷潮湿，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疲惫又执拗的目光紧紧望向毡房，望向我。

       委屈、心疼、难过瞬间涌上心头，我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它瘦弱冰凉的脖颈，泪水不断滴落，浸湿它脏乱的皮毛。母亲站在身后，望着千里跋涉归来的铁青马，眼眶泛红，默然落泪。

       我急忙奔进毡房，取出家中珍贵、专门留给体弱牲畜补养的黑豆子，一盆盆端到它面前。它低垂疲惫的头颅，缓慢咀嚼食物，每一口都令人心疼。我跪在雪地依偎着它，心底不断祈求，希望它再也不要离开。

       可命运难以如愿。没过多久，远方传来马蹄与人声，集体牧马人循着踪迹寻来，上前牢牢攥住缰绳。

       我拼命拉扯阻拦，哭喊着不愿放手。但年幼的我力量微薄，根本无法阻拦成年人。

       牧马人牵引铁青马转身离去。我奔跑追赶，放声呼喊它的名字。铁青马一步三回头，频频望向我，喉咙发出低沉悠长、满含不舍的嘶鸣，声声催人落泪。

       风雪弥漫的草原，它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苍茫草滩尽头。

       属于我的马背童年，自此画上句点。

       数十年光阴匆匆流转，春荣秋枯，草长草衰。阿克塞海子草原依旧辽阔，阿尔金山雪峰巍峨如故，苏干湖流水日夜不息。我长大成人，辗转四方，一生见过无数骏马良驹，却再也遇不到第二匹铁青马，承载我年少欢喜，伴我穿行草原四季，见证无数幼兽生灵自在成长。

       它承载我五岁之后全部的欢乐，承载草原长风、湖畔雏鸣、草间幼羚、旱獭嬉闹与赛马场上的欢声笑语，承载阿克塞旷野最纯粹温柔的时光，永久珍藏在记忆深处。

       时至今日，每当重返故乡草原，行走熟悉的草滩湖岸，风声掠过耳畔，我依稀听见那年清脆的马蹄声响。流云漫卷的旷野之间，仿佛依旧能看见一匹青黑色走马静静伫立，温柔回首。

       我的铁青马，是我此生难以忘怀、再也无法重回的童年。

作者简介：哈米提·博拉提汉，甘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用哈萨克族语，汉语写作，曾任酒泉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一九九九年北京民族出版社社出版小说散文集《迷失的天鹅》一书，获2000年酒泉地区“五个一工程”（一本好书）奖。短篇小说《神秘的艾娜湖》在2001年在酒泉《阳关》第一期发表，2009年十月获甘肃省第五届民族文学奖，多篇小说在《民族文学》《当代文学》《青年文学家》、新疆《西部文学》《回族文学》、哈萨克文杂志《曙光》《伊犁河》《阿勒泰春光》《塔尔巴合台》《哈密绿洲》《黄河山峡文艺》等杂志发表，散文《一朵云，惊艳了伊吾》上了《青年文学家》杂志卷首语，并成该刊理事。还获有许多文学奖。

微信公众号平台《江南诗画艺术院》创建于2016年1月31日，《桃花艺苑》创建于2016年4月20日，《红月亮诗画艺术社》创建于2016年6月21日，《晓犁文化传媒》创建于2017年6月21日。今日头条《红月亮诗画艺苑》头条号创办于2018年6月18日（1月9日注册），百度《桃花艺苑》创办于2020年4月3日，都市头条《晓犁文化传媒》头条号创办于2020年10月5日。以文交友，文学之旅与您同行，美文美声与您共赏。

——总编：余禄珍（真真）

投稿邮箱：975310694@qq.com

投稿必须原创，凡参与投稿均为自愿形式，只做推广，文责自负，无稿酬。

（配图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