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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陕军“星云”录
杂文/李含辛
陕西文坛近来有个别致的雅号在文人间悄悄传开:把三届茅盾文学奖评委、著名文学评论家李星先生,与著名文化学者、文学评论家肖云儒先生合称为“星云大师”。
初听时不少人先愣了愣,反应过来便抚掌大笑——李星的“星”,肖云儒的“云”,既嵌了两位先生的名讳,又暗合了他们数十年如一日,在陕西文学的星河里耕耘守望的模样,实在是贴切又传神。
这“星云”二字,半点没有出家人的清寂,反倒满是烟火气与文人气。
李星守着评论家的良心,三届茅奖评委席上,他捧着一部部厚重的作品逐字细读,不肯放过任何一点藏在纸页背后的诚意与锋芒。早年间陈忠实写完《白鹿原》初稿,第一个想到要找的人里就有李星,两人在建国路的老文联办公室里,就着搪瓷缸子泡的浓茶聊了一下午,李星指着稿子里几处略显刻意的情节,直言“这里的劲儿绷得太满,反倒失了关中人事儿里那股松弛的韧劲儿”,后来陈忠实修改时,真就顺着这个意见做了调整。他的评论从来不是飘在半空的理论架子,是踩着黄土高原的田埂走出来的,能摸到作品里人物的体温,能闻见字里行间的麦香与尘土味。多少年轻作家拿着还带着修改痕迹的手稿敲开他家门,他泡上一杯粗茶,就着台灯一读就是半宿,第二天见面时,红着眼睛却能把你作品里最隐蔽的优点和最扎人的毛病,说得明明白白,半分情面也不留,却又半分私心也无。
肖云儒则是另一番模样,他的笔从来不肯困在单一的文学评论里,从丝路文化到关中民俗,从散文随笔到文化研究,他像一朵舒卷自如的云,飘到哪里,就把文化的暖意带到哪里。1961年他20岁读大三时,在《人民日报》的“笔谈散文”专栏写下《形散神不散》,短短一篇短文,竟成了影响中国文坛数十年的文学命题,后来还被写进了大中小学的语文教材。早年间他在陕西日报社当编辑,编发过一首写秋雨的小诗,被领导批评“秋旱时节农民盼天晴,你却歌颂秋雨,立场不对”,这份教训让他记了一辈子,此后所有的文字,都始终贴着普通人的生活脉搏走。他总说文化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标本,是活在普通人的日子里的,这份通透,让他的文字永远带着松弛的生命力。
两人当年都是“笔耕组”的核心成员,那时候这个被全国文坛称作“集体的别林斯基”的评论小团体,开作品讨论会从来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
有次在太白山上开创作会,对着当时还在摸索风格的陈忠实,几位评论家你一言我一语,把他作品里的问题点得明明白白,陈忠实坐在对面,手里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连头都很少抬。后来叶广芩刚入文坛时带着新作参会,被当面指出情节里的疏漏,羞愧得当场差点起身离席,多年后她才明白,这种不带半点人情世故的直言,才是对写作者最实在的爱护。李星和肖云儒当时就坐在讨论席上,一个盯着作品的人物逻辑不肯松口,一个从文化根脉的角度往深里挖,两个人一刚一柔,像两把磨得发亮的刀,把陕西作家的作品里的杂质一点点剔出去。
太白山上的那桩旧事,至今仍是陕西文坛的一桩趣谈。
那年仲夏的陕西小说创作座谈会,几十个人游山走散,六个人神差鬼使凑到了一处,低头一打量,居然全是身高没过一米七的“小矮人”。肖云儒当时就起了兴致,提议大家站在山巅合影,“在高处找一回自己的高大”。照片里的李星,头发已经泛起波浪似的起伏,敦实的身子站在山风里,像一块稳稳扎在黄土里的石头——那时候他刚从《延河》编辑部转岗不久,满脑子都是“农裔城籍”作家的命题,后来这个从陕西土地里长出来的文学概念,成了全国文坛研究乡土写作绕不开的经典论述。旁边的肖云儒偏着头,指尖捏着一株刚从路边摘的小草,眼神飘向山坳里的云,那股不肯直面人群、偏要托物咏怀的性子,和旁边低头玩草的贾平凹如出一辙。
这两位“星云”里的人物,私下相处的模样,比文坛传说里的还要鲜活。
有次作协办新春茶话会,有人把“星云大师”的雅号当面说给两人听,李星端着酒杯刚喝了一口,差点笑呛,连连摆手说“我这天天骑着自行车满街跑,哪像什么大师”,转头就指着肖云儒补了一句:“要算大师,也该是他云儒,走丝路走了快二十年,见过的戈壁比我读过的诗集还多”。肖云儒也不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出一页递给他,上面是他前几天写的打油诗:“文坛双星伴云游,不拜山门不念经,只把秦腔当梵音,评得文章字字明”,满座人看完哄堂大笑,李星指着他笑骂“你这老肖,转头就把我编进诗里了”。
还有一回两人结伴去陕北采风,山路颠得厉害,肖云儒早年落下的腿疾犯了,走不动路,李星二话不说,扶着他就往路边的老乡家走,还从包里摸出自己揣了一路的热煮鸡蛋塞给他,说“你这朵云可不能在我这片星跟前掉链子,咱们还得去看路遥当年写《平凡的世界》的窑洞呢”。那天两人坐在窑洞的土炕上,就着老乡家的腌萝卜,聊了一下午当年和路遥、陈忠实他们一起聊稿子的旧事,夕阳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个白发老人的脸上,连风里都飘着旧时光里的墨香。
李星评点作品的“轴劲儿”,在文坛是出了名的。当年路遥写《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初稿刚写完就送到李星案头,他捧着30多万字的手稿,连续三天窝在编辑部的小办公室里,连家都没回。路遥来找他聊意见时,他指着其中一段润生的感情戏说:“这里的软劲儿还不够,这个农村青年的自卑,不能只写在脸上,要藏在他攥着衣角的指缝里”。后来路遥修改时,真就顺着这个细节补了好几段,让这个普通农村青年的形象一下子立了起来。等到路遥去世后,李星抱着整理了好几年的《路遥评传》手稿,坐在路遥的墓前坐了整整一下午,纸页被山风刮得哗哗响,他红着眼圈说:“我得把他的根,清清楚楚立在陕西的土地上”。
肖云儒走丝路的那几年,李星总替他守着西安的一摊子文事。有次肖云儒在新疆巴伦台的戈壁滩上,夜里被抛在半路上,手机没信号,在冷风里冻了两个多小时才搭到过路车。回到西安刚下火车,就看见李星站在出站口等他,手里攥着一件厚棉袄,见面第一句就骂:“你这老云儒,一把年纪了还敢往无人区里钻,我要是晚两天见不到你,就得在西安给你开座谈会了”。嘴上骂着,转头就把肖云儒这趟丝路采访的见闻,整理成了文化随笔,在报纸上开了专栏,让全西安的读者,都跟着他的文字走了一遍万里丝路。
旁人笑称他们“大师”,两位先生却从来摆手不认。李星至今还常骑着自行车在西安的街巷里转,碰见相熟的作家,拉着人家就站在路边聊新作的问题,全然没有茅奖评委的架子。前几年他受聘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兼职教授,去上课的时候不肯让学校派车,自己骑着旧自行车从文艺路往浐灞赶,满头白发被风吹得乱飘,学生们在教学楼底下看见,都不敢相信这是三届茅盾文学奖的评委。肖云儒年过八旬仍背着包四处走访丝路遗迹,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见闻,连年轻人发的朋友圈里的新作品,他都愿意认真读完,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感受。去年他在浐灞的绿地书屋里,对着一群三秦学生记者说“你们要把中国故事写得比敦煌壁画还绚烂”,站在旁边的李星带头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如今不少地方动辄“大师”满天飞,头衔比作品长,名气比底气足,可陕西文坛这“星云大师”的名号,没有半分炒作的水分,是一辈辈作家、读书人,看着他们数十年如一日埋首纸页、提携后学,心甘情愿送出去的尊称。
这“星云”不在庙堂的高台上,在堆满手稿的书桌边,在黄土高原的采风路上,在一部部被他们评点过的作品的字里行间。秦川大地有幸,有这样两朵“云”、一片“星”,照着后来的写作者,知道笔墨该落在哪里,根该扎在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