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竟陵文脉传千载,蒸菜鲜香润万家
沈中海
世人皆知天门是茶圣故里、状元之乡,却少有人读懂:状元的策对心系河流水患,寻常的蒸菜扎根农耕烟火。汉北河的治理圆梦了古代治水先贤的抱负,蒸菜的烟火延续了竟陵耕读传家的文脉,文脉与乡土,自古便紧紧相依。
江汉平原的风,掠过竟陵古城的护城河,一边卷起书院巷里淡淡的墨香,一边裹挟着千家万户甑屉腾起的白雾。在天门老辈人的口头,一直流传着两句最朴素的概括:文脉藏在诗书里,烟火飘在蒸锅里。千年流转,钟惺谭元春的诗文刻进地方志,蒋立镛的治河策对载入朝堂史册,而寻常百姓家代代相传的陶甑,日复一日蒸出藕饼、粉蒸肉、鱼糕圆子,把文雅的文脉揉进温热的烟火,于是便有了“竟陵文脉传千载,蒸菜鲜香润万家”这句扎根乡土的老话。
我童年的大半时光,是在天门东乡的外婆家度过的。外婆家的老土屋挨着一条古河,屋后有一方小小的私塾旧址,断砖残瓦之间,还能捡到古人练字的碎砚台。每到逢集或者红白喜事,整条巷子最热闹的地方,永远是家家户户的灶台。外婆的灶台是黄泥糊的,一口大铁锅架在灶膛上,铁锅上面稳稳架着老陶甑,木头甑圈被几十年的蒸汽熏得油光发亮,摸上去温润厚重。
清晨天刚蒙蒙亮,外婆就会抱来枯树枝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清水慢慢烧开,蒸汽顺着甑孔缓缓往上冒。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守在灶台边,扒着甑沿往里瞧。外婆一边用烧火棍拨弄柴火,一边慢悠悠跟我讲老故事:“我们竟陵可不是普通的水乡,五千多年前石家河的先民就用陶甑蒸饭做菜,那时候就懂得水火相济,慢慢蒸煮,不爆炒、不急躁,就跟读书做学问一个道理,要文火慢修,不能心浮气躁。”
隔壁的李爷爷是村里读过老私塾的老人,没事总爱踱到灶台边聊天。他戴着老花镜,口袋里总揣着一本卷了边的《竟陵诗文钞》,开口便是地方掌故。“晓得我们竟陵文脉从哪起头的不?最早石家河出土玉凤与陶甑,一边孕育了中华凤文化,一边诞生了最早的蒸食技艺。后来陆羽在西塔寺读书煮茶,一边写下《茶经》,一边跟着智积禅师研究素蒸小菜,藕蒸圆子、豆腐蒸饼,都是寺院里传出来的吃食。文人静心读书,僧人清修悟道,都偏爱蒸菜清淡平和的性子,不燥不烈,契合修身之道。”
我蹲在一旁,看着外婆把切好的莲藕裹上米粉,铺在甑里的饭面上同蒸,忍不住插嘴:“读书和蒸菜,怎么能扯到一块儿呢?”

李爷爷放下手里的旧书,指着升腾的白雾笑着解释:“你看蒸东西,急不得。火太大,水烧干了会糊底;火太小,食材蒸不透,寡淡无味。做学问也是一样,竟陵派钟惺、谭元春反对浮华空洞的文风,主张幽深孤峭,求真求实,这不就跟蒸菜追求食材本味一模一样?不添加过重佐料,保留原本的鲜香,写文章不堆砌辞藻,抒发真心实感,文脉和厨艺,骨子里是同一个道理。”
外婆这时掀开甑盖,一股混合着米粉、莲藕与肉香的白雾扑面而来,氤氲了整个堂屋。竹篙子打老虎(莲藕蒸猪肉)软糯入味,粉蒸青菜带着野菜独有的清鲜,蒸鱼糕细嫩无刺。邻里几个婶子闻声过来帮忙捡菜摆盘,大家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唠着本地代代相传的旧事。
一位张婶叹了口气,说起了西汉年间的往事:“王莽年间世道乱,王匡王凤在白湖起兵被困,老百姓自己吃野菜啃荸荠,还省下糙米磨粉拌野菜蒸给义军吃,那时候叫匡凤菜。乱世里头,粮食紧缺,靠着蒸煮的法子节约口粮,守住人命;太平年月,靠着蒸煮的技法改良菜肴,招待亲友。咱们天门人骨子里,既有乱世抱团的硬气,也有耕读传家的文气。”
东乡离净潭状元湾不算远,村里老人几乎人人都能聊几句状元蒋立镛的故事。蒋立镛生在水患频发的净潭水乡,从小看尽汉北河支流泛滥淹田,苦读诗书之余,日夜观察河道水势,最终凭借一篇《治河策对》夺得嘉庆朝状元。他入朝为官不忘故土文脉,回乡之后修缮乡塾,鼓励乡间子弟耕读并进,农闲读书,农忙下地,一边耕耘田地,一边修习笔墨。
外婆常常拿蒋状元的故事教导晚辈:“状元不是死读书读出来的,蒋立镛常年走乡串户查看水情,跟农夫聊天了解农事,文章才有实打实的底气。就像我们做蒸菜,不下田采摘新鲜食材,不亲手把控火候,永远做不出地道味道。书本来自大地,文脉扎根乡土,蒸菜源于劳作,二者从来互不分离。”
每到村里私塾开蒙礼的时候,附近十几个村子的孩童都会集中到老旧址拜师识字。开蒙仪式结束之后,村里的大厨们会支起几口大锅,架起十几个陶甑,蒸上满满几桌天门特色蒸菜,分给孩子们和前来观礼的乡邻。一盘鱼糕象征步步登高,粉蒸肉寓意厚积薄发,素蒸青菜告诫学子清身自省。墨香萦绕的开蒙礼,配上满屋蒸腾的菜香,成了东乡一代代人最难忘的画面。

那些年,常有在外闯荡的天门游子回乡。天门是著名内陆侨乡,三十万天门人背井离乡外出谋生,不少手艺人把天门蒸菜的手艺带到全国各地,甚至远赴东南亚、欧洲。他们在外打拼,靠着吃苦耐劳的状元精神立足,可无论走多远,最想念的还是家里一口甑蒸出来的家常菜。
有一回,邻村一位旅居南洋的老先生回乡探亲,刚进村就直奔老灶台。外婆特意给他蒸了藕蒸菜、炮蒸鳝鱼,老先生捧着饭碗,眼眶慢慢红了:“在国外几十年,吃过山珍海味,可任何高档宴席,都比不上老家陶甑蒸出来的味道。吃到这股蒸汽香味,就想起小时候在河边背书,听先生讲竟陵诗词,一瞬间就找回了家乡的文脉根脉。”
老先生还给村里的私塾捐了一批古籍,闲暇时就坐在老河边,给村里的年轻人讲外面的世界,也讲故土的文化:“我们天门人走出去,凭的两样东西,一是耕读传家留下的风骨,不肯服输、勤学善思,才有无数读书人走出江汉平原;二是烟火里磨练出的韧性,一口陶甑熬过荒年,蒸出百味,无论境遇好坏,都能守住本心好好过日子。竟陵文脉走到海外,蒸菜鲜香跟着游子走遍天涯,这就是我们天门人的根。”
时光慢慢往前走,老旧的黄泥灶台渐渐少了,不少人家用上了不锈钢蒸锅,可乡里办酒席、祭祖、升学贺喜,依旧要摆上满满一席蒸菜。老私塾翻新成了乡村文化书屋,书架上摆满竟陵派文集、蒋立镛史料、陆羽《茶经》,门口的小广场上,时常举办诗词分享会、状元文化宣讲,墨香依旧绵延不绝。
汉北河经过几代人的疏浚治理,彻底解决了旧时东乡常年水患的难题,当年蒋立镛笔下的治河理想,在当代变成了现实。河道两岸良田万顷,稻田连片,河里鱼虾丰美,给蒸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新鲜食材。水利安定,文风愈发兴盛,乡间越来越多的孩子爱上阅读,本土的诗词社团、文史爱好者不断增多,竟陵文脉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
去年秋天,镇上举办乡土文化节,一边展出石家河文物复刻品、竟陵派古籍手卷、状元蒋立镛的文稿拓片,搭建诗文诵读台;另一边支起一排排传统大甑,民间蒸菜师傅现场展示古法蒸制技艺,游客一边品读千年文脉故事,一边品尝热气腾腾的天门蒸菜。有城里来的游客感慨,别的城市要么只有古迹文风,要么只有特色美食,天门却把诗书文脉与市井烟火完美揉在了一起。
我站在文化节的河畔,看着一边诵读诗词的学子,一边围着灶台等待蒸菜出锅的乡邻,河面秋风轻轻拂过,墨香与蒸汽香气交织在一起。忽然读懂了那句流传已久的对联为何能够深入人心。
竟陵文脉传千载,传的是石家河远古文明的厚重,是陆羽煮茶著书的清雅,是钟惺谭元春求真诗文的风骨,是蒋立镛耕读治水的家国情怀,是一代代天门人崇文向学、勇争一流的状元底色。
蒸菜鲜香润万家,润的是荒年里救命的烟火,是红白喜事里的人情往来,是寻常农家日复一日的温饱温暖,是游子天涯难忘的故土滋味,是农耕文明淬炼出的坚韧与平和。

文脉藏于书卷,落地于乡土;烟火起于灶台,升华于人文。千年竟陵,诗书不曾断脉,甑屉永远飘香。墨香滋养一方人的精神脊梁,蒸菜温暖无数人的烟火日常,文脉与烟火共生,文雅与世俗相融,这便是天门最动人的乡土本色,也是刻在每一个天门人骨子里的故乡印记。
河治则民安,文兴则城盛。汉北河了结了百年水患之苦,状元文脉滋养着一方百姓,烟火藏初心,笔墨照乡土,这便是属于天门独有的城市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