谝谝方言:晋南方言里的“狗” 作者 孙保民
狗,很早以来就是人类的朋友。人的生活里少不了狗,言语里自然也少不了“狗”字。
晋南的黄土地坡上,狗是个不识字的语言学家。它不会说普通话,却把一方水土的脾性,都嚼进了方言里。从“狗疙瘩”到“狗撵鸭的”,从“狗仗人势”到“狗肉没吃上,铁绳还丢啦”,这些带着土腥味的词,像路边的酸枣刺,扎人,却也实在。
先说那“狗疙瘩”。学名苍耳子,纺锤形的小果子,浑身硬刺,裤腿一蹭就黏住了。乡下孩子跑过草丛,裤脚总挂着一串,像是故意的装饰。老人们却懂它的好:“这是药材,散风止痛的。”药书里的名字太雅,不如“狗疙瘩”接地气——大约是狗在草窝里钻,身上总黏着这玩意儿,才得了这名。
面食里也有狗的影子。“狗舌头”这名字,初听吓一跳,见了才觉有趣:面坯擀得薄而长,边缘微卷,活脱脱像狗舌头。花椒叶、小茴香揉进面里,在烧热了的石子上烤得金黄。女人生了娃,家里必预备着这口;回赠邻里的“花散”里,也少不了它。咬一口,焦香混着草本味,倒把“狗”字的那点俚俗,都烤进了烟火气。
天热时,总能见着“狗歇凉”的特别模样。狗没汗腺,便把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气。村里人常打趣:“看你那舌头,伸得跟狗歇凉似的!”这话里没有嫌弃,倒有几分共情——都是被日头晒得没了脾气,连呼吸都带着股热浪。
带“狗”的俏皮话,更是信手拈来,藏着不少生活智慧。“狗吃牛屎——图堆子大”,说的是那些虚张声势的人,看着阵仗大,实则没干货。“狗逮老鼠——多管闲事”,连动物界的分工拿来调侃,倒显出乡人的幽默。“狗掀门帘——全凭嘴”,和“狗喝凉水”异曲同工,都是讽刺光说不练。“狗撵鸭的——呱呱叫”最是生动,狗追着鸭子满院跑,鸭子扑棱着翅膀叫,这热闹场景用来形容事情办得漂亮,画面感十足。“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全国通用的歇后语,到了晋南人口中,多了几分“你咋这么糊涂”的无奈。“狗咬猪尿脬——空欢喜”,猪膀胱吹胀了像个气球,狗咬上去“嘭”地一声,只剩一嘴腥气,用来吐槽期待落空,别有趣味。若有人来回踱步,老人便调侃:“你连狗踅油葫芦的咾,转什么?”旧时马车底下挂个装废油的葫芦(用来润滑车轴),饿狗围着转着想舔油,这画面挪到人身上,倒把焦虑都搅成了玩笑。原来人慌起来,竟和饿狗没什么两样——都是绕着那点念想打转。
还有些谚语,是乡人拿教训熬成的。“好狗不咬上门客”“好狗不挡道”,讲的是待客之道和处世分寸。“狗等脑不中碟摆”,直译是“狗脑袋不配用碟子摆”,引申为不值得尊重,这话虽狠,却也直白。“狗改不了吃屎”,用来感叹本性难移,带着几分“我也没办法”的摊手感。最耐人寻味的是“狗肉上不了席”。孙吉一带的老人说这话时,总带着点惋惜:“天生的狗肉上不了席。”不是嫌狗肉不好吃,是觉得它“不够分量”——正式宴席上,总得摆些猪羊鸡鸭,才显庄重。可私下里,冬夜围炉炖一锅狗肉,就着蒜瓣吃得额头冒汗,又是另一番滋味。规矩是给外人看的,家常的暖,从来不拘这些。
晋南人骂人,也常借这畜生开口。“狗眼看人低”,说的不是狗,是那眼皮子浅、见高拜见低踩的主儿;“狗脸亲家”,更是绝妙——狗脸说变就变,方才还摇尾乞怜,转眼便龇牙咧嘴,恰似某些人家的交情,晴雨难测。倒是“老狗记起陈屎啦”这句,带着点苍凉——谁若翻旧账时被人这般嘟囔,往往只好嘿嘿一笑。总不能像不懂事的孩子一样“耍死狗”(耍赖皮)吧?
狗在晋南,又不全是贬义。“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话沉甸甸的。穷人家,孩子饿得皮包骨,狗也瘦得肋条根根分明,却仍蜷在破门槛边,不肯离去。这份愚忠,倒让读书人也哑然,也有了“打狗看主人”的顾虑。
晋南的“狗”,原不是畜生,是日子里的调味剂。它蹲在方言的角落里,听着家长里短,看着四季流转,偶尔探出头来,把生活的苦辣酸甜,都嚼成了带刺的苍耳、烤香的饼,或是那句“你转什么”的调侃。你说它俗?可这俗,却实实在在地贴着这片黄土,记录着庄稼人最朴素的爱憎与智慧,让人活得有声有色,不是么?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