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人景(连载007)
毋东汉
(007)夭折的大妹毋东芳
我的名字是村里冷先生取的,父亲曾解释:“东”是太阳升起的方向,“汉”是男子汉,与刘秀创建的朝代没有任何牵扯。我们“毋”姓是古老的姓,尧的臣毋句发明了磬,他的后代以“毋”为姓。人们只知道“毋东汉”,忘却了我的大妹毋东芳。名字是她自己取的,我理解意为东方小红花。可惜过早枯萎了。当哥的心被割去一块肉。
我家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人丁不旺,先后病逝了我的三位亲人:85岁的祖母、22岁的大妹、70岁的父亲。对我精神上的打击太大太大了。我的祖母无疾而终。我的父亲因先一天饮酒,当天忙于工作、没按时吃午饭,导致血压升高,突发脑溢血夺去了性命。大妹东芳死得太早太早,我心头创伤更大。
大妹乳名叫小茹,幼时十分聪颖。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能分辨母亲和我,听懂自己姓名。我问她:“哪是妈妈?”她手指母亲背影,我问:“哪是哥哥?”她手指我。我问她:“哪是小茹?”她用右手食指往自己胸前戳着,撞得胸前戴的缰绳、银牌牌“苍朗苍朗”响。她学汉字发音,第一个字是“哥”,我教的。我没有兄姊和弟,三个妹妹,她是我第一个妹妹。
她的红缨蓝麻鞋上拴着小铃铛,走一步响一声。她喜欢跟着哥哥玩,是我的“带响的尾巴”。我订婚那天,赶到地边通知我回家“见面”的就是“带响的尾巴”。听见小铃声,我停下砍包谷杆的镰刀,回头看时,果然是她。她说:“哥,咱爸叫你回去见面。不是吃面!”我跟着她回家,她又对大人喊:“俺哥回来了,只见面不吃面!”……
她上学读书时,自己起了个官名:“毋东芳”,她视“东”字为辈字,要把名字跟哥哥相联系。她学习比较刻苦,热爱文艺活动,班上大合唱、排舞蹈总少不了她。她的班主任是徐灵芙老师,常在我跟前夸“东芳”。我看过他们班女生在教师院跳舞,什么内容记不得了,只记得东芳在前排,边笑边舞。她在学校当学生,我在学校当老师,关注着她加入少先队,加入共青团。回到家里,她是我得力助手。我写字,她站一旁看,还帮我磨墨。我上山砍柴,她推着独轮推车,沿上坡路,在蛟峪山崔家河村南路东乱石滩坐等。她脚冻腹饥不在乎,还唱着歌。
离开学校不久,经亲友推荐,她在太乙山囗棉毯厂工作。有一次,我从山里出来,经厂门前,她急忙出来见了我,高兴得合不拢嘴地笑,我喝了碗开水,匆匆告辞。此后,她给家里捎回一条红棉毯,一直铺着,直到烂得不能再补了,妻又裁成块,作房门口的地垫。
1977年,东芳患淋巴瘤住某院,母亲亲自陪护。我去医院看她,她见了我就哭,我就离别的预感。我当时在汤房庙小学附中教毕业班,课程很紧,只说有母亲陪护就够了。不久,母亲竟一个人回来了。我问:“小茹在哪里?”母亲有气无力地说:“在太平间。”我当下就忍不住爬在炕边上哭,亲邻们闻声来劝。我意识到我不能哭,否则怎么劝母亲节哀顺变?难以想象,母亲丧女之后,怎么强忍悲伤,从西安回山乡?多么坚强的母亲!多么可怜的大妹!
操办大妹丧事的有父亲、舅父等亲友。我在医院太平间见到大妹遗体,她像睡着了一样安祥。我欲为大妹把短辫解开重新辫好,绽开一条短辫重新辫,咋看还不如另一条,我哭了。父亲喝止,说:“不敢哭,眼泪滴在她身上,你就梦不见她了!”说完,他背过身擦眼泪。把大妹遗体送往火葬场排队,在焚尸炉传送带上躺着的毋东芳,在她哥毋东汉的目送下进入红堂堂的炉门,火焰卷起一阵风,吞噬了她,盖在她脸上的蓝手帕被风揭起,大妹的脸在哥哥视线内停留了零点几秒,炉门被关上了。我浑身颤抖着,不知道为什么,头顶发麻,头发直竖,脊背透凉;骨肉同胞,撕裂割离,阴阳两界永相违。
我眼前幻影:东芳唱歌,东芳跳舞,东芳磨墨,东芳拉着架子车;耳边似乎有她的叫声:“哥,哥,哥——!”泪水糊住了我的眼眶。
第二天,我和二妹晓虹把东芳骨灰领回。我打开盒盖,和二妹看了看“骨灰”:铮铮洁骨,或环或片或末,净白净白……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双眼。葬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灵堂几乎省略,由于大妹夭折,几乎无人戴孝,长辈亲戚也只有大姑母在场。东芳死得太年轻。据说是因买不到红霉素而“医治无效”。东芳葬于东岭龙王沟水库下东屹嶙大柳树下,墓碑是我制作的。当时没有送葬队伍,更没有乐队。很少哭声。
第二年,我有《悼胞妹毋东芳》一首,泣曰:
胞妹学步我携手,
东芳叫哥我教会。
我砍山柴妹车接,
我赋小诗妹磨墨。
上无兄姊下无弟,
每遇艰辛妹相随。
指望小树长成材,
眼见领巾变团徽。
谁料淋巴瘤难治,
阴阴两界永相违。
妹站东岭受寒暑,
坟头仅有柳作陪。
蓓蕾未放遭霜毙,
待我加倍报春辉。
1978.10.10.(周年祭日)。
此后半世纪,我养成一个奇异的习惯。遇到和东芳长相有点像、名字和“东芳”谐音、说话声音类似的或年龄相仿的姑娘,我总想和人家多说几句话,或者为人家搭把手帮点什么忙,心理得到慰藉。我总觉得“东芳”仍在“东汉”身后,兄妹从未分离。我还形成一个意念,干什么都要“一个顶俩”:做庄稼抽空写诗,教学之余著文,写文学作品也写新闻稿,写成人文学也写儿童文学,文学创作兼撰文史资料。“加倍”报春晖(忠国孝亲)!
我确乎疑心东芳并未走远,而是以近似的相貌、声音、年龄、身影,频繁地重现在我的同志、同学、朋友之间。我所能做到的,就是成为她们当之无愧的哥哥。
面对大妹东芳的墓碑,我告慰大妹:“哥八十三岁,慢慢变得更老;你,二十二岁,永远年轻。”
2026.7.21.于樵仙居。